程宝嘉看到谢安凤想咬死她却连张嘴咬她的心都很不下来,因而愁苦郁闷不已的样子,没忍住,终于还是轻快地笑出了声,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谢安凤一下子就炸毛了:“你很得意?”他恶狠狠地说,“你等着,等到你长出第一条皱纹,我就马上让蛊虫把你吃了,你没有几年可以活了。”
说罢,他气鼓鼓地拎起装了程宝嘉不要的衣服的包袱,往外走,走到门首,又转回身:“只要再大一点就好了,是吧?”
程宝嘉惊讶:“我这么气你,你还肯为我买衣裳?”
谢安凤不承认:“才不是为你买衣裳,我要打扮我的藏品。要不是这副皮囊刚好长在你身上,我才懒得管你。”
程宝嘉不和他争论:“嗯,大一点就行了。”
她笑眯眯的,弯着眉眼,在阳光下耀眼得泛白,像刚刚剥出的石榴籽,剔透水莹。
谢安凤心脏可耻地激烈一撞,他抿起唇,握紧包袱,气呼呼地走了。
*
之前程宝嘉向王氏自请下堂,惹怒了王氏,被罚抄经书半个月。如今惩罚结束,她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便觉得是时候了,晨昏定省时,特意向老夫人提出要给谢铭玉送点心。
王氏第一个不肯:“你还嫌铭玉丢脸没丢够?”
她总觉得程宝嘉不安好心,才说要和离,这会儿又肯给谢铭玉送点心,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程宝嘉满脸惶恐:“我没有旁的意思,郎君为公务宵衣旰食,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我敬佩郎君一心为公,可身为他的娘子,也很记挂他的身子。再则新婚后,郎君就甚少回府,我也是担心会有外人因为嫉妒郎君,造谣他的品行。”
王氏脸一僵,老夫人略微思索,便唤惠姑:“大娘子新来长安,不识路,你陪大娘子走一趟。”
这是怕谢铭玉不肯出来见程宝嘉,这种情况让程宝嘉丢脸,就是给长信侯府没脸。
可这也意味着程宝嘉做什么事都要在惠姑的眼皮底下,除非谢铭玉肯支开惠姑与她单独相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宝嘉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错过这来之不易的见到谢铭玉的机会,趁着惠姑不注意时,偷偷将折好的和离书藏在了最后一层食盒里。
谢铭玉去岁登科,被分至翰林院做了个编修,要见他,得托人层层往内传话,幸好长信侯府有这个脸面。
程宝嘉从犊车上下来,好奇地看路边的桃、李树,很想知道翰林院门前的桃子李子会不会比寻常的果子好吃些,等这些果子成熟时,可否摘了让官吏带回家去尝尝味。
这几个念头还没转完,谢铭玉便出来了,倒是快,许是惠姑托人传话时只说祖姑想他了,只字不提程宝嘉的缘故吧。
果然,他一见到程宝嘉,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皱起眉头,很不情愿的样子:“你来做什么?”
程宝嘉打量着他,到底和谢安凤是堂兄弟,谢安凤生得那般俊美,谢铭玉也差不到哪儿去。
谢铭玉察觉她的视线,不愿被她看,侧过身,躲开她的视线,忍着气:“你在看什么?”
程宝嘉不咸不淡地讽刺道:“看你长什么样,别我夫妻二人在街上遇见还不相识,到时就真成了满长安的笑话。”
过了婚假,谢铭玉就再也没回过侯府。就是他在府里的那几日,新婚夜不提也罢,那么混乱,程宝嘉只顾着疼了,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后来几日,他都是在书房过的,只有在离开侯府的前一日回过清绝轩,那晚是灭了灯的,程宝嘉倒是看清了他的脸,但几个月没见了,现在也忘记了。
听了程宝嘉的话,谢铭玉恐怕也是联想到了他们那兵荒马乱的新婚,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拂袖就要离去。
真是好大的脾气,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要撂挑子,程宝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准备走了,她生怕他走脱了,忙去捉他的袖子,混乱间抓到了他的袖子:“郎君,我有话与你说!”
要不是惠姑还站在一旁看着她,她才不会情愿叫他郎君。
谢铭玉浑身一僵,继而如浑身过电般,反应颇大地甩开她的手:“谁让你碰我了?”
程宝嘉忙着留他,也没顾上自己站没站稳,这般被他一甩,直接就被甩到了地上。
见她摔狠了,谢铭玉垂在袖子下的手微微一颤,抿起薄唇,偏开脸,僵着声道:“我不想见到你,以后别来见我了。”
程宝嘉才不管谢铭玉想不想见她,她又不想见到他,她只想把和离书交给她,让他签了字,可惜惠姑还在一旁站着呢,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惠姑听到。
程宝嘉只好双手将食盒捧上:“这是我亲手给郎君做的点心,还请郎君收下。”
谢铭玉垂眼看她,云髻微堕,鬓发微松,衣裙凌乱,手上还有蹭出来的伤口,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他推的,她却还是丝毫不知晓廉耻般,还求他收下她亲手做的点心。
谢铭玉残忍地说道:“程宝嘉,你没有一点自尊心吗?看不出我厌恶你吗?还要如此讨好我,怎么,侯夫人这个位置就这么尊贵,让你一点尊严都不要吗?”
他沉着脸,甩袖走了,又快又急,生怕再被程宝嘉沾染上似的。
惠姑回去后将此事告知老夫人,老夫人道:“行了,往后也别去给铭玉送东西了,在官署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让人看到了没得丢我们侯府的脸。”
程宝嘉的方略彻底失败。
她拎着谢铭玉看不上的点心回了白玉院,谢安凤现在每天都要来看她,没事的话总赖在白玉院不走。但他现在不在,因为
她与他说过上午她不会在白玉院,他现在肯听她的一点话,便没有来。
程宝嘉把点心分给了两个婢女吃,那份没人要的和离书被随手放在桌上,她就进屋去检查伤口了。
谢铭玉推她时,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很用力,程宝嘉感到了疼痛,还好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咯到了小石子,留下了一点咯痕,破了一点皮,未出血,她清洗干净,只要不凑近看,就没了痕迹。
程宝嘉收拾好自己,感觉渴了,便出门倒水喝。
就见谢安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来得这么及时,她都怀疑谢安凤是不是在白玉院这儿放了什么探子。
过了会儿,她发现谢安凤站在桌边不动,右手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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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却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什么。程宝嘉这才反应过来,谢安凤这样应当是在看和离书,脸色一遍,快步走出去。
“三郎君!”
谢安凤转过脸来,眼神冷漠,含着不悦与暴戾:“你要离开谢府,离开我?”
有时候程宝嘉也会很好奇谢安凤究竟是怎么长大的,明明是侯府的三郎君,却对社会世俗一窍不通。她曾费劲跟用青和织蓝打听过,结果除了几件比较轰动的事—比如杀永宁侯全家、杀太子之类的——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这是不寻常的,因为如果谢安凤是安安稳稳地在谢府长大的话,府里肯定有很多伺候他的婢女婆子长随,他们肯定会记得他的事,现在却没人说得出来,要么谢安凤不是在侯府长大的,要么关于他的事被非自然地封口了。
程宝嘉解释:“这是我和谢铭玉的事,与你无关。”
“你要离开谢府,还与我无关?”谢安凤不信,却想到了什么,迟疑地询问程宝嘉,“还是说,你想要嫁给我?”
程宝嘉断然道:“我是你嫂嫂,我就算和谢铭玉和离了,也不可能再嫁给你。”
谢安凤理解不了这种“不可能”,他只是听到了程宝嘉拒绝嫁给她,她既不想嫁给她,又想跟谢铭玉和离,还说不是想离开谢府,想离开他?
谢安凤生气地当着程宝嘉的面,将和离书揉成一团:“你撒谎,你在骗我。我绝不会同意你和谢铭玉和离,你必须留在谢府,陪我。”
程宝嘉虽然也受不了谢安凤阴晴不定,孩子一样任性的性子,但他太过危险,她必须继续和他周旋。
程宝嘉看着他:“我和谢铭玉和离了,你还是可以来看我,我和谢铭玉的关系不会影响到和你的关系。”
谢安凤:“骗人。和谢铭玉和离,又不肯和我成亲,你和我之间就没有关联了,除非你愿意做我的婢女,卖/身给我,否则你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要见你,还得满世界去捉你,我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天见不到你,我会很难受的。”
他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程宝嘉也有点生气:“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谢安凤,我实话告诉你,我一定会和谢铭玉和离,绝不可能嫁给你,也不会做你的婢女。”
谢安凤猛然抬眼压眉,戾气顿生,这是第一次,他不再收敛,毫不掩饰地用凶狠到要吃人的目光压迫着程宝嘉。
程宝嘉差点被吓得心脏停止跳动,仿佛看到了勾魂的黑白无常就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等着索她的命。
求生本能让程宝嘉不由一个踉跄往后退步,与谢安凤拉开了距离,落在谢安凤的眼里,倒是一下子就让他愉悦了起来,他甚至还轻轻地勾上唇:“怕我了?”
程宝嘉没回话,他视她的沉默为对他的畏惧,这让他颇为满意,道:“怕了,更该听我的话,知不知道?”
他抽走程宝嘉的和离书,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地将信纸一点点撕碎,抬手,扬起洒出。碎裂的纸张扬在空中,像纷纷扬扬的雪,落了程宝嘉一肩膀。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给程宝嘉下什么咒:“你是我的,永永远远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