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砰”地一声闷响,那叠原本好端端摞起来的奏折一瞬间倒塌在地。
惊得云挽清陡然一颤,捏住他衣袂下摆的手下意识往上抬,紧紧搂住他强有力的手臂。
头埋在他的胸膛前,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明显吓着了。
云挽清的目光朝向紧缩的雕门和窗棂,明明没有一丝风流进,那楼阁般高的奏折是怎么倒的呢?
门外响起张公公迟疑的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手里躺着的拂尘也跟着甩起几个漂亮的弧度。
最终在转了第四圈,张公公决定站回原地。
不等她的目光收回,头顶上的声音响起,隐隐含着不悦。
“你总往门外看做什么?”
云挽清寻声望去,顿时发觉云扶砚不笑时他的眉目犹如远山覆雪,如今玄衣加身,更是衬托出天然的凌厉感。
天上谪仙,至多也是如此吧。
云挽清抿唇,偏头不做回答。
总不能说是担心外头的人听见这里的动静,贸然闯进来吧?
她的眸光倏忽扫过书案边上的砚台,莫名觉得眼生,索性问道。
“皇兄,你换砚台了?”
云扶砚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想起前两日有个宫人洒扫时不慎摔了砚台,砚台本就易碎,当即便四分五裂了。
他原是要责罚的,只是望着那抹瘦弱、伶仃的身影,突然心生一念,脑海莫名想起云挽清。
倘若是她在场,是不是也会劝他不要责罚?
所以,他放过了那个宫人。
看着宫人跪在地上,止不住朝他磕头谢恩,他心里也起不出任何波澜。
反而,平添了更多的烦躁。
如今用的砚台也是伺候笔墨的宫人随手从库房拿的,云扶砚淡声。
“嗯。”
云挽清狐疑地盯着砚台,砚台外观与云扶砚平日所用大差不差,极为相似。
只是这外壁似是刻了袅袅烟云。
若是不经意看,根本看不出。
云挽清本无心去想,但是既然注意到了,她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
袅袅烟云……
她愈发觉得熟悉,应该是从哪见过。
倏忽,一个念头油然升起,握着茶盏的手猛然僵住。
沈家信里准备送入皇宫的女儿,名唤沈妍,小字袅袅。
况且,沈家的信里说,沈妍与云扶砚已经提前遇见过了,听沈妍讲,云扶砚甚至出手救下了她。
字里行间,全是对云扶砚的仰慕与倾心。
“怎么了?”
察觉到云挽清变化的情绪,云扶砚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平白引起一阵痒意,云挽清冷不丁抽回手,往后一缩,摇头否认。
心绪虽不知为何不佳,但她还是扬起笑,更加坚定了以后一定要离开京城的想法,也慢慢在心里和他维持起距离。
她乖巧应道:“没事呀,刚刚有些冷。”
她的手的确是冰凉的,一至冬日她的手怎么也暖不起来,任是无数太医都来诊过脉,也始终调理不好。
这一点,云扶砚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没有半点怀疑,刚想像从前一样,将她的手揉进自己的掌心,替她取暖。
尚未接触到的手陡然往后缩,空气犹如停滞了一般,云扶砚微眯起眼,看了她一眼后缓缓收回。
那一眼,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有迟疑、不悦和……几分偏执的占有欲。
云挽清看到最后,以为是看错了,面上不由得一愣。
察觉那道犀利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顿时如坐针毡,抬手捻起一缕发丝抚住耳后,目光无处安放。
露出的一截洁白颈后,慢慢泛起薄红。
她轻咳一声,似是想起了来意,终于回归正题道。
“皇兄,你前几日的折子落在我这了。”
她取出奏折,交到他跟前。
云扶砚淡淡扫了眼,是劝他早日立后,充实后宫的折子。
他没伸手接,就这么与她僵持着。云挽清内心轻叹一口气,把奏折放下,推到他跟前。
思索着待会开口的内容。
她忖度道:“皇兄,你是怎么想的呀?”
“你没看过?”
云扶砚挑眉反问。
云挽清:“……”
看是看过,但帝王心,海底针,他心中的思量,怎么是她能猜出来的?
“没有。”云挽清摇头否认。
这回轮到云扶砚用同样的目光看她了。
云挽清没理会他的视线,自顾自低头说道。
“如今大臣们都劝你早日立后,连母后也这么说,皇兄你当真一点没有成婚的想法吗?”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也带有希冀的目光望向他。
云扶砚低头看她,漆黑的眸子毫无波澜,手里摩挲着扳指,这期间像是时间静止了般,格外的漫长。
似是等到她都要不耐烦了,云扶砚才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
“有。”
云挽清听到这个答案,心跳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如若是难过,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是从小疼爱她的皇兄,突然要去爱另外一个人吗?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从她被选为他妹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云挽清如鲠在喉,拼命抑制住欲掉的眼泪。
“那、那……皇兄何不听了母后的话,早早将那家小姐娶了进宫呢?”
“一来可以堵了群臣的嘴,二来也可以……”
娶到心上人。
云挽清话还未说完,云扶砚突然凑近,左手拂去了她眼角慢慢溢出的泪,轻笑道。
“这么想要皇嫂?”
“嗯……”云挽清偏头,想错开他的手,却被他躲掉。
“那怎么哭了?”
他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不同于往日的犀利淡漠,他现在和小时候每每面对她时,是一样的语气。
“才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鼻音。
“我是担心,等我嫁人后你一个人在皇宫孤单。”
她别扭道,以为云扶砚会继续调侃她,没想到在这句话之后,面前的人收回趋近的身子,只一双泛凉的眸子高高注视着她,莫名打了个颤栗。
他的神情冷峻,薄唇紧抿,与方才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云挽清也着实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脸这么快,速度简直惊人。
“是吗?”他冷笑开口,云挽清莫名感觉脚下的地龙也不好使了,周身温度骤降几分。
云挽清眼见话题又要扯到她身上,赶紧转移话题。
“皇兄,你喜欢的是哪家小姐呀?”
“我认识吗?”
云挽清睁着眸子凑近看他,试图透过他的眼眸看他心里的人,但看来看去里面唯有她清晰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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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云扶砚盯了她几秒,慢慢应道。
“认识。”
“而且。”他停顿片刻,去看她错愕的神情,唇角不自觉弯起,补充道,“你应当很熟悉。”
很熟悉?
云挽清蹙起黛眉,漂亮的眉目柔柔弯起,更添一点怜意。
要说她与哪家的小姐最为熟络,思来想去不过是卢家、棠家和沈家。
结合摆在眼前的砚台,云挽清的心猛然一颤,不由得抓紧了案角,上边雕刻精细的龙纹硌得她生疼。
但她无暇去想,云挽清再次抬眸,正对上他深沉玩味的视线。
他的心悦之人该不会是沈妍吧?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沈家会突然传了信,让她在云扶砚跟前提起沈妍。
原来是需要她作为中间人啊。
云挽清忍不住苦笑,唇角慢慢荡漾起苦涩、嘲弄。
她扬起声,却再没有先前那么鲜明。
她问:“皇兄,再过五日便是朝贺宴了。”
“我可以提前让她们入宫陪陪我吗?”
云扶砚颔首:“可以。”
“谢皇兄。”
见云挽清谢完恩后,依旧坐在那没离开,便知她有事,云扶砚又问道。
“还有其他事?”
“有的。”云挽清乖巧承认,她望着面前身着常服的男人,尽管没有龙袍加身,仍是令人生而望畏。
她顺势往前一坐,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的近了,近得几乎都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皇兄,前些天我收到了沈家的信。”
她思忖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全盘交出。
云扶砚听见“沈家”二字,瞳仁倏忽一滞,他是记得前几日有封沈家的信送进宫中,但他不是让送信的宫人丢了吗?
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她的寝宫。
“信里说什么?”
云挽清咬唇,原本的犹豫在想到他的心上人极有可能是沈妍时,浑然消散。
“沈侍郎信中说,他即将携全家告老还乡,只希望临走前,能为长女寻一门好亲事。”
“沈家长女……”云扶砚重复道,声音低沉,“沈妍?”
云挽清乍然听见这个名字,眉心不由得一跳,忙是“嗯”了一声,以掩慌乱。
“好,孤知道了。”
云挽清望着他丝毫没有动容的神色,一时也摸不定主意,补充道。
“沈家姐姐我见过,性子温柔娴静,也十分懂得分寸,是京中无数官家小姐的典范。”
就差把实为中宫之选挂在嘴边了。
云扶砚听至最后,几乎冷笑出声。
“你……”
话到嘴边,他又莫名改了口,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云挽清,倏忽低笑出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烛光摇曳,一枚白玉扳指晶莹剔透被他把玩着,脸上出现一丝兴味。
“好,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见他这般说,云挽清也不好再逗留,行了礼也赶快离开了。
望着那抹嫩黄的纤影渐行渐远,直至化作一个点,云扶砚才将视线重新落到滑倒的奏折上
他捡起一本定睛看了眼,又是沈侍郎,扳指在手中滑了好几个度。
沈侍郎此言不错,他的确想立沈家的女儿为后。
他朝着暗处淡声吩咐:“去查那封信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手里。”
“是。”
暗卫转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