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侨安让自己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茶盏,指尖扣紧,脊背绷地笔直,生怕泄露一丁点颤抖的风声。
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顾颂淮的目光垂落,看到沈侨安只是盯着茶盏,仍没有动作,笑了笑,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沈侨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骤然慢了下去,她看到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接近那个茶盏。
在他握住那个茶盏的一瞬间,沈侨安突然有些后悔。
指尖的痛觉好似突然冲破了紧张的痛觉,沈侨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是她掐着自己的手太久了觉得痛,还是上次动了杀心之后不小心划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这是在杀人……
心底的一道声音好似冲冲破枷锁,努力在心底冲她嘶吼着。
他只是一个纸片人,一个心思深沉、棘手、难以处理的纸片人!你现在不处理,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没有拿到那五百万的机会,甚至回不去家……
两个声音,一个在阻止她,一个在诱惑她。
但无论如何,她好像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那茶杯已经被顾颂淮拿起,在沈侨安如擂鼓的心跳声、脑海中在打架的两道声音间,缓缓接近他的嘴唇。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到茶杯边缘的瞬间。
“嗖——”
一声破空响声划破二人之间的空气。
顾颂淮反应极快,身子微微偏了下,一枚冷箭堪堪擦着他的左臂而过。紧接着那冷箭擦着他对面的沈侨安而过,带下了几缕碎发,钉在她背后的书架上,尾羽震颤。
沈侨安心有余悸,她未转头去看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冷箭,而是盯着那骤然被顾颂淮放下的茶盏,心中滑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然而来不及细想,对面的顾颂淮已骤然从桌下抽出一柄长剑,翻身挡在沈侨安身前,警惕地盯着冷箭飞来的窗口。
“躲好。”他飞快地向还在愣神的沈侨安丢下两个字。
沈侨安恍然回神,忙不迭缩在书案和书架间的角落,并且飞快地拽过旁侧的一个小矮柜,努力挡住自己的身影。
几乎是她拽过那矮柜的同时,几个黑衣人破窗而入。他们个个黑布蒙面,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手中的刀锋毫不留情面地砍向顾颂淮。
沈侨安缩在矮柜后面,努力不让自己漏出分毫,听着剑刃相交的铮鸣声,每一声她都下意识地向下缩一份。但她的目光却忍不住透过缝隙,悄悄瞄向顾颂淮的身影。
剑刃翻飞间,顾颂淮穿梭在几人间,游刃有余。
沈侨安看了一阵子,突然有些怔住。
明明穿着一身黑衣的不是他,她却莫名感觉顾颂淮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但突然,她的目光与顾颂淮的目光在空中相交。
激烈的打斗中,他好像仍在时时刻刻地注意着她的身影。
沈侨安有些心虚地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几回合下来,黑衣人意识到几人又来有会的交锋间,顾颂淮甚至隐隐逐渐占据上风。其中一人虚晃一招,目光忽然扫向沈侨安所在的角落,似是寻到了对方的弱点,剑锋凌厉地直至沈侨安所在的地方。
尽管所在后面,沈侨安还是听到了那个骤然冲向自己的脚步,她的心一沉,下意识顺着缝隙看了过去,只见一柄凌厉的寒光直冲自己而来。
然而,就在那利刃挑开堪堪挡住了她的那个小矮柜时,下一瞬,那柄利剑骤然被挑开。
“别怕,有我在。”
本来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的沈侨安,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稳稳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着急冲来替自己格开这一剑,他的肩膀顾不得完全挡开对方的剑刃,肩头的布料被划破,鲜血涌出洇开在那片布料上。
沈侨安好像隐约反应过来了那熟悉感来自何处。
但是此刻,并没有时间留给她细想。
因为其他黑衣人此刻也发现了她这处“弱点”,直冲着她而来。
顾颂淮一边护着她,一边应付着面前的人,他不仅要挡住那些刺向自己,剑剑毫不留情面想直取他命门的利剑,又得顾着身后人,不能让她受到分毫伤害,渐渐的,在这疾风剑雨般的攻势中,他好似渐渐开始落了下风。
而就在他开始逐渐应顾不暇的时刻,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沈侨安清晰地看到,就在他勉力刚格开刺向她的利剑时,一个黑衣人趁着他不注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刀锋直指顾颂淮的后心。
沈侨安目光一沉,几乎是身体下意识般地反应一般,她冲着那个护着自己的身影大声喝道。
“小心!”
但顾颂淮好像也注意到了,但是很明显,此刻的他无论如何,已是避无可避。
沈侨安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感觉到自己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抬起双手用力推向那道身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但身体却好像一个自动运转的机器一般,像曾经她看到的那些剧中令人咋舌的关键桥段一般,她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他。
顾颂淮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骤然一个旋身,攥住她伸开的手腕,想侧身想带她避开,想替她挡下。但对方的刀已经劈了下来,好在有了顾颂淮的出手,那刀刃擦过她伸出的小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顾颂淮的手臂在她身后拦了一下,将她稳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目光沉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攻势明显加快了,剑势凌厉了几分。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对,交换了一个眼神,破窗而去,消失在廊下。
房间安静了下来。剑刃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然后那声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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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沈侨安蹲在地上,捂着受伤的手臂,感觉到血正顺着指缝渗出来,温热而黏腻。她的目光没有看伤口,而是落在书案上——那杯茶还在。茶水没有洒出来,她打翻的是她自己那杯。顾颂淮的那杯完好无损,茶汤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茶烟已经散了,但它还在那里。他还没有喝。
顾颂淮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臂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皱了一下眉,然后站起来去柜子里取干净的布和药膏。他回来的时候,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细长的血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想起方才那个瞬间——她不假思索地冲过去,完全忘记了袖口里那只空瓶。如果那个空瓶滑出来,掉在地上,她会怎么解释?她低头按了按袖口,瓶还在。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顾颂淮在她面前蹲下来,拉过她的手臂,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垂着眼,像只是专注在一件事上。他没有问方才为什么站起来冲过去。
“知道痛还来挡?”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侨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要替你挡,我只是不想你喝那杯茶”,但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回答:“……换成是谁都会挡的。”
他的手指在涂药的动作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抬头,继续将药膏抹匀,然后拿起布条开始替她缠伤口,一圈、两圈、三圈,末端的结系得规整利落。
“明天,”他忽然开口,“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她怔住了。“什么?”
“一个地方。”他说。他没有说是哪里,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将布条多余的部分剪断,像是这个请求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提。但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问题。他包扎完她的手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新缠的布条上,像是在确认明天她还能不能走动,又像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她应该拒绝。那杯茶还在书案上,完好无损,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它。可当她开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撞翻的碎瓷——她自己的茶盏,碎成了几片,茶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将目光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顾颂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药膏和布条收进柜子里,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明日一早,我去沈府后门等你。”
她点了点头。她走出去的时候,顾府的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日光落在她身上,有点刺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布条,她垂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巷口走去。身后的门安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