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是一片海洋,那片深沉的蓝色汪洋轻轻翻涌,晃起小小的浪,碎银似的月光铺成大海清晰的纹路。好像某次自己忘了向上游动而快要向着深海坠去、无意间向上看时所见到的海面就长这样。
那大概是迪伦对海洋的第一印象。
画面越发逼真,迪伦已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依旧清醒着活在现实中,呼吸成了最痛苦的事情,机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缺氧。他猛地睁开眼睛,像好不容易被打捞起的落水者那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迪伦直觉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直到身上的感官慢慢恢复,他半是挣扎地直起身子,坐在床上放空了一会,等意识逐渐回笼,昨天发生过的一切争先恐后地钻入大脑。
“触手!触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触手都消失了,他松了口气,蓝色的眼睛亮亮的。“还好还好,触手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良心。”
不过很快,他就又半死不活地倒了回去,翻来覆去地蛄蛹着,边挠头边崩溃道:“可是我昨天吓晕,不,是毒晕了一个女孩……触手自己溜之大吉,给我留下个烂摊子。”
于是迪伦开始在心里默默咒骂着自己那狼心狗肺的触手,终于在床上磨蹭了近半个小时后,慢吞吞地准备起床。
正所谓越是倒霉越见鬼。
迪伦本想着自己下楼见到谢砚辞后一定要向谢砚辞求助。谁能料到,他一下楼进餐厅,见到的却是坐在餐桌边,正吃的津津有味的女孩。
没错,就是他昨天毒晕的那个女孩!
女孩其实也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个机会去会会那个被金屋藏娇的小情儿。这不,说曹操曹操到,听到有人进餐厅的脚步声后,一抬头,恰好就和同样被惊住的迪伦对视上。
“哐当”一声打破了沉静,女孩的勺子没拿稳磕在桌面上。
迪伦有些紧张地搓着睡裤的面料,正打算要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时候,女孩的声音率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是你?”
不过很快,女孩就自己给出了答案:“不对,你不是许故。”
对于这样的结果,迪伦并不陌生,自他来到陆地上地这些天来,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第一眼见到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将他和“许故”挂钩。不过这也没什么重要的,眼下更为重要的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在人类的情感表达里,当你想要对一个人表达歉意的时候是要向别人郑重且庄严地道歉的。于是迪伦下定了某种决心,想着势必要来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女孩再一次率先做出了行动。
眼见着她站起身,朝着自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迪伦心里大叫不好:“虽说人类世界里的确存在同态复仇法,这个时候她想要揍我一顿是完全合理的,
但是,人类世界也规定和谐友爱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如果我受到了暴力攻击,我是可以采取正当范围的......再说了,虽然还没有以人类的姿态经历过这些,但是被揍就是是很疼的.....可是,好像这是我应得的......”
迪伦明显表现的心不在焉,到最后甚至流露出了些许的视死如归,这让女孩有些疑惑和不耐烦,她抱着手、用下巴看着迪伦道:“喂,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时间居然没有被打,迪伦有些庆幸,但转眼他又想起了某次自己蒙在被窝里看的一本仙侠小说里有说到过——在正式决斗前,双方会自报家门!
迪伦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叫迪伦。”
他顿了顿,出于礼貌,有些腼腆地主动问对方:“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并没有回答,持续用下巴对着他:“你少管我是谁。我警告你,你知不知道,谢砚辞是有未婚妻的?”
迪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机械地摇了摇头。
女孩接着道:“好了,那现在你知道了。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一时间,剧情的走向让迪伦措不及防,他自己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自己怎么从仙侠频道转到了狗血霸总文学频道,而他自己正是这场闹剧的主人公,正在被谢砚辞“未婚妻”问责的主人公!!
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谁有又能想到狗血BUFF一直在叠加,他的停顿,落在女孩的眼里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女孩:“怎么?你不愿意,你......”
女孩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闻声赶来的楠姨给打断。楠姨连忙疾步上前,拉了拉女孩的手:“哎呦,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是不能好好坐下来讲清楚的?”
女孩撇了撇嘴,继续一脸严肃地冲着迪伦长篇大论:“你有手有脚完全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非要缠着一个有未婚妻的人......”
“谢攸宁——”女孩说话说到一半被赶来的谢砚辞叫停。楠姨连忙使了个眼色,她便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一边。
谢砚辞阔步走进来,淡淡瞥了眼她,谢攸宁尴尬的摸了摸鼻头。
谢砚辞还以为两人真怎么吵起来了,搞半天原来是迪伦单方面被骂的场面。他盯着迪伦耷拉着的脑袋,视线慢慢转移到女孩的身上:“大清早的聊什么,这么热闹?”
谢攸宁喃喃道:“没什么?”但说着说着,她就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瞬间多了些底气。
她直起身,但依旧有意无意地避开谢砚辞的视线:“在帮你解决某些烂桃花罢了。”
谢砚辞然有兴趣地挑挑眉:“烂桃花?”
谢攸宁本来想给他一个“你还好意思说的”表情,奈何从对方眼中得到些许威胁意味之后,便迅速熄了火,只在嘴里不断念叨着:“美色误人,色令智昏,为了个男人,工作亲人什么的对你来说算个屁,哼!”
说完,女孩便气汹汹地拨开在一边看戏并且挡住自己的程烨,朝着自己的卧室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瞬间,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刘叔和楠姨欲言又止,程烨想笑又不敢笑出声,低着头憋得满脸通红。不过他们也清楚谢砚辞的脾气,各自散开,免得这位火气大一点波及到他们。
只剩下迪伦和谢砚辞站在原地。迪伦忽然打破气氛,冲着谢砚辞义正言直道:“你不去哄一哄她嘛?”
言下之意就是“你快去哄她呀。”
谢砚辞没有挪动一步,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迪伦:“为什么我要哄她?”
“因为人类对自己的伴侣有着责任和义务,未婚妻也包括在伴侣的范畴。”迪伦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甚至说到最后看着谢砚辞的眼神时鄙夷得像是在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空气再度变得凝重,直到谢砚辞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未婚妻?谁告诉你我有未婚妻?”
“刚才的女孩告诉我的。”
“那谁告诉你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猜的。”
行吧,迪伦回答的有理有据,但是谢砚辞实在是不敢苟同。他无奈道:“迪伦,你还是少用你那富含水分的大脑思考问题比较好。”
听完这话,迪伦瞬间变脸。他心想:“虽然水母就是由水组成的,但是谢砚辞说着话肯定是在嘲笑我。”于是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我姓谢她也姓谢,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我妹妹?”
“就算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也不代表着你没有未婚妻。”说完,迪伦就气势汹汹地绕开谢砚辞,直往餐桌走去,便走着便冲着正在假装很忙的楠姨道:“楠姨楠姨~我饿了~今早吃什么呀。”
谢砚辞眼睁睁见证着迪伦的两次变脸,气的牙痒痒,最后笑出声。这时候,程烨不知道从哪里来冒了出来,一手搭在了谢砚辞肩膀上道:“啧啧啧,窝里横啊~”
谢砚辞给他一肘击,朝着谢攸宁卧室方向走去。
最终这场闹剧以谢砚辞解释过后,迪伦和谢攸宁两人正式见面、互相道歉,并承诺会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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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于共建共享和谐美丽家园而结束。当然,硬要说这场闹剧里的受害者,那应该就是被谢攸宁不小心说漏嘴的划水群群友们。
......
深夜时分,谢砚辞收到了程烨发来的邮件,没过多久,程烨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给你发的报告,你看了吗?”
“正在看。”
“不得不说,大自然对生物的塑造就是很神奇。人畜无害的迪伦小宝贝,居然拥有这么牛*的毒素。这种毒素在神不自鬼不觉中对人的神经中枢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记忆片段的损失只是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种。啊辞,迪伦出现的太是时候了,我们还真是捡了个宝贝回来啊。”
“我们?”
“啧,你会不会听重点啊。行行行,你捡了个宝贝,你的行了吧。”程烨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谢砚辞扯回话题:“那为什么迪伦触手上的毒素对我没有用?”
“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你比较特殊?”
屋子里光线昏暗,谢砚辞靠在窗边,左手夹着的烟像是点点星光,艰难地照亮一小块漆黑的夜,平板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处。
“特殊?”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人睡的并不安稳。
迪伦枕着左手,紧贴在胸口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扣进了皮肉中。这样钻心的痛并没有让他清醒过来,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重的梦魇中,身体不自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受伤的刺猬那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尖刺。
“许故……”
“许故……”
“许博士!”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引导着他完全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所见的画面是某个人的视角,像是一场画质模糊的老旧电影。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只泡在透明鱼缸中的颜色很淡的蓝色小水母。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了冰凉的玻璃缸,视角慢慢拉近,画面渐渐清晰,只见那只手的每一个手指头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同于锐器造成的切口,那更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腐蚀而留下的伤口。
食指慢慢隔着玻璃壁,向着在水中安静悬浮的小水母靠近。
“许博士!”
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视线猛地开始转移,而后再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个趴在巨大透明缸体上的一个青年。青年笑的很纯粹,海藻一样的金色长发贴在他雪白的皮肤上,而他的下半身是长长的金色鱼尾。
那鲛人撑着下巴,开口道:“许博士。”
另一道清冷却又因极度疲倦而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来自这视线的主人,也就是鲛人口中的“许博士”:“你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我休息的很好。”鲛人笑盈盈地回答,又问道,“你在看小水母嘛?快一个星期了,它怎么还是那么小啊?”
视线再转,缓缓转回了玻璃鱼缸前,那只小小的水母似乎知道有人在讨论着它,轻轻舒展着自己小小的身体。
这位“许博士”的手指再次贴上玻璃缸,靠近水母:“是啊,好小。”几乎只和自己的一个手指头那样大,不过几厘米而已。
鲛人又问:“在大海里,太小的水母都会死掉。它能活下来吗?”
“会吧。”
“真好,这样它就能见到大海了!”
“是啊。”回答的声音带着几分憧憬,又很轻,像是怕惊动静息的小水母,温柔得不像话。
视线慢慢靠近玻璃缸,靠近悬在水中的水母,最后,视线中出现了玻璃壁倒映出的面孔,那人温柔地笑着,眼中闪烁着幸福,眼底却深得像海,藏着不见底的忧伤
——那正是许故的脸。
慢慢地,水母抖动了小伞似的身体,恰好游动到了倒影中那张脸的右眼中,尾巴带起的气泡,恰好像是右眼流下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