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岫家里出来的时候,沈辛夷背上的草篓里多了一只已经被处理干净的兔子,周氏兄妹一定要她收下,说是当做她送野蒜茱萸酱和甜糕的回礼,沈辛夷推辞不过只得接受,心想这周氏兄妹确实值得来往,两人都是实在爽快的人,不是那等贪便宜之辈。
了却了一桩心事,沈辛夷上山采齐摆摊需要用到的食材,又看了眼她的蜂桶,便急不可待地回家了。今天有周氏兄妹送的兔子,她终于可以开一次荤,要好好做这只兔子,好好吃一顿肉。
回到沈家,周氏看到这只兔子吓了一跳,忙问沈辛夷是从哪里得来的,是不是自己打的,可有受伤。
事情已经谈好,不用再担心周氏多想,沈辛夷把自己和周岫合作的事简单说了,还笑问:“娘,人家也姓周呢?你认识他家不?”
“我是长宁县嫁过来的,他家就是这望驿村的,不曾听你外祖家说起在这里有一门亲戚,应该是恰好同姓吧。”周氏认真回答。
沈辛夷也只是话赶话的一句玩笑,听了周氏的回答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开始计划如何烹饪兔子肉。
“娘,我想烤着吃。”沈辛夷说,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烤鸭烤乳猪外面的那层被烤的焦脆、滋滋冒油的皮脂,嘴里不争气地泛起了口水。
她在沈家院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不知道干啥用的铁架子,用抹布把架子里里外外擦干净,又放在火上烧了一会儿杀菌消毒。
兔肉的处理很简单,先用盐和姜片对兔肉内外揉搓,给它做一个泰式马杀鸡,再在上面划几道花刀,又和周氏要了一小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花椒,然后拿出早上刚炒的野蒜茱萸酱,和一些香草混着花椒塞进兔子的腹部,最后用针线缝合好。
接着便是上火烤制,周氏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明火退了之后剩下红彤彤的炭火,火候正合适,沈辛夷把铁架架到灶口上,将兔子挂上去,使其离下面的炭火不远不近。
要想烤出金黄焦脆的外皮,秘诀便在蜂蜜水上。沈辛夷从自己的蜜罐子里取了两勺蜂蜜,按照一比三的比例用温水化开。蜂蜜水不能在湿皮上直接刷,不然很容易被炭火一熏变成黑炭,要等烤到表皮干燥微微收紧的时候再开始刷。整个烤制过程需要薄而多次的刷蜂蜜水,因此她搬了个凳子坐在了旁边。
炎炎夏日,坐在火炉旁边的沈辛夷被熏的汗流不断,周氏看着心疼,拿着把扇子陪她一起烤肉,沈辛夷暗笑自己为了一口肉吃真的是能受罪,此时无比怀念上辈子坐在空调房里烤肉的场景。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火烘着兔肉,等表皮水汽干了,先刷第一层蜂蜜水,皮面微微发亮,再刷一层,如此循环往复,兔肉的表皮越收越紧,开始透出琥珀般的色泽,表面也不断在渗出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响声,升腾起一股甜香,兔肉肚子里的佐料的味道也渐渐挥发出来,是一股很复杂的辛香麻味道,顺着小灶房飘出去,霸道的钻进沈家每一个人的鼻腔。
正在大灶房做饭的钱氏把手中的锅铲挥的震天响,好似要把锅底捅穿。沈蔷的肚子被满院子的烤肉香勾的咕咕叫个不停。沈海棠悄悄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坐在窗边闻着味道做针线。沈老太太本来在小憩,也被香醒了,干脆坐起来不睡了。
沈守成本来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门口捡树叶练这几天跟着一起摆摊学会的数数,此时也闻着味道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架子上表皮已经变成深琥珀色的兔肉,嗦着手指:“阿辛,这个兔肉是不是比山药丝蛋饼还好吃?”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沈辛夷咽着口水说,她也馋的不行,真想现在就片下一块肉尝尝。
周氏的鼻翼也轻轻翕动着,手上扇扇子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天色渐晚,等沈老爷子和沈大伯也回来,兔肉的表皮终于烤到用筷子敲上去能发出轻微脆响,昭示着沈辛夷可以取下它美美享用了。
沈辛夷把兔肉从灶口取下来,放在案板上,冒着热气的兔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红亮亮的油光,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焦壳,几道花刀裂口处更是焦香扑鼻。
沈辛夷没有选择切开,她直接垫着巾子用手撕下一条兔腿,撕开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脆裂声,露出里面嫩得冒汁的肉,热腾腾的热气伴着肉香迎面扑来。她把这第一只腿递到周氏嘴边,周氏推让,说先给她和守成,沈辛夷不由分说的拿过周氏的碗,将兔腿放进碗里后塞进周氏的手里,另撕下一条腿放进沈守成的碗里递给他。
接着她撕下另一条腿一边吹气一边狠狠啃了一口。兔肉瘦而不柴,被烤得外层焦香内里爆汁,表面焦脆的外壳在嘴里嘎吱嘎吱的响,野蒜茱萸酱的辛辣完全渗进了肉里,花椒所带来的椒麻简直是神来之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山野草香。
沈辛夷忍不住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连续吃了几口过了瘾,她放下还有一半的兔腿,另拿了沈守拙的碗,给他留了一条兔腿,虽然不知道沈守拙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是烤制的肉总是能多放一些时日的,这几天就把这条兔腿吊在灶火上一直熏着,希望沈守拙能来得及在它坏之前吃到。
看到沈辛夷的动作,周氏也明白她的心思,她擦擦吃的油亮亮的嘴巴,又取了一只碗过来:“也给你爷奶送去一些吧。”
沈辛夷点点头,把剩下的兔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从里面又捡出两块最嫩的肉,一块塞进周氏嘴里,一块搁进沈守拙碗里,小家伙正吃的顾不上抬头,只含糊的说了“谢谢阿辛”。
兔肉送过去的时候,沈家正吃着晚饭。沈老爷子回来就闻到烤兔肉的味道了,他只作不知,没有理会钱氏一箩筐夹枪带棒的挑拨,二房分灶出去后,每天用多少鸡蛋第二天就会有相应的铜板补上来,吃的米面也都是当初一起耕种的,并没有亏欠公中。如今二房吃的好也是花的自己的钱,沈老爷子并不想为这些不相干的事与二房生分。
因此,在看到沈辛夷端着兔肉出现在堂屋的时候,沈老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声谢,让放到桌子上。沈辛夷无视钱氏记恨的目光,放好兔肉后就走了出去,并不关心这盘兔肉最后会被沈老爷子怎么安排分食。
接下来的几天,周蘅每天都会背着竹篓准时出现在三岔口,有时候带着几捆草药,有时候带着几张裘皮,以兔皮居多。沈辛夷原本打算帮周氏兄妹代卖,但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被周蘅拒绝了,说是能把这些山货放在这里售卖已经是帮她兄长大忙了,不好再麻烦沈姐姐,而且遇到问货的担心沈姐姐应付不来,还让沈辛夷放心,山上的蜂桶她和周岫每天都会轮流过去查看两三趟。
她说的有理,而且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也没耽搁他们之间的约定,沈辛夷便没有再坚持,左右一件事总要都觉得好才好,若是代卖确实只能摆放在这里,遇到懂行的自己出价,不比周蘅亲自在这里吆喝介绍。
周蘅学东西很快,嘴皮子也利索。第一天在旁边安静地看沈辛夷怎么吆喝怎么招呼客人,到了第二天就学会了自己报价。有伙计嫌兔皮毛色不够好,她便把兔皮翻过来让人家看皮板的厚度,说这皮子鞣得透,买回去做帽子戴三个冬天都不成问题,而且她的价格比那铺子里的便宜许多,硬是把伙计说动了掏钱买下。沈辛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种人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刘老汉在旁边给骡子修蹄铁,看着两个丫头各自忙碌,热热闹闹,也跟着感慨:“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这三岔口要兴起来了。”
周蘅听见这话,抬头朝刘老汉露出一个大大笑脸,一双眼睛弯的像月牙,又低头继续理货,把被客人翻乱的裘皮按品相重新码好。
这几天沈辛夷的摊子也越来越红火。来买山药糕的回头客很多,山药丝蛋饼也跟着卖的不错。前几天那个买过她糕和饼的曹老头,返程时路过又和她买了十几块糕和饼,说是带路上当干粮吃,沈辛夷提醒天气热小心存放,他笑说这根本不占肚子,用不了两天就会全部吃完。
还有个常从益州往南边跑的脚夫队,领头的姓郑,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个山药丝蛋饼。他吃东西有个特点:不蹲也不坐,就站着一口饼一口甜水,吃完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拿手背一抹嘴,拍拍裤腿就走,像是永远在赶时间。有一回他站在旁边吃着,忽然冒出一句:“这个饼,我每回路过都想吃,每次回家我婆娘都问我怎么少了二十几枚铜板。”旁边的脚夫们哄笑起来,他也没不好意思,怕婆娘有啥,怕婆娘的男人才有光明的未来!
还有一回,一个商队的小伙计犹犹豫豫地掏出一文钱,问能不能只买冰甜水不买糕,沈辛夷看了看是他水壶里没水了,便没要他的钱,送了一瓢冰甜水,说自己卖东西的规矩不能变,但是可以看他面善送他一壶水,小伙计接过水壶结结巴巴地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我挣够了钱一定来买很多饼和糕”,惹得身边的人都夸沈辛夷心善,笑小伙计认真。
日子就这么在一块块糕、一个个饼、一瓢瓢冰甜水中又过去了快十日,就连武勇几人也从最开始的天天来变成了两三天来一次,有时候来了也不拿沈辛夷的糕,只让她先紧着卖,沈辛夷投桃报李,总是要给他们舀一碗冰甜水才罢休。晚上和周氏在一起数钱,发现她们已经有了整整两贯钱,这比她原本计划的一个月挣够三贯钱要提前了很多时日。
只是沈守拙一直没回来。
头几天周氏还稳得住,每天晚饭时还说咱们村在清平县的边上,去一趟县城来回总要走几天的。到了这两天,沈辛夷注意到她偶尔会停下手上活计,去院门口往出村的方向张望一眼,好一会儿才回来继续干活,卖东西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有几次食客要的是糕,她给人拿成饼,要的是饼,她给人装成糕。
沈辛夷也在心里把清平县城到望驿村的路程算了好几遍,按沈守拙的脚程,来回得四五天,若是有顺路的牛车可以搭,或许能快个一两天。原身记忆中沈守拙从来没有离家出去这么久过,若真是按她的猜测是去县城背麻袋帮挣钱,这两天也应该回来了,她隐隐觉得沈守拙可能不只是去背麻袋。
到了第十二天的傍晚,沈辛夷收摊后去山上采食材,回来刚走到沈家院门口便看到院子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推车。
那推车是用松木打的,车身刷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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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漆,不用担心被虫蛀腐蚀,案板宽大平整,一侧砌着一个带铁皮护口的炉灶,旁边钉了两排木格,刚好能插进调料罐子,车身下面是个带门的储物柜,车顶带棚,可以遮雨,车底有四个轮子,可以随意拖动。
沈守成正趴在车沿上踮着脚往里瞅,抬头看见沈辛夷,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把人往推车跟前拉,一边拉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阿辛,这个车能生火呢,车上还有……”
沈辛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子向前倾时手扶上了车身,推车木料边缘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还能闻到松木和清漆混合产生的独特香味,她忍不住拿指腹来回摩挲着推车车身。
周氏听到声音从小灶房里出来,看见沈辛夷站在推车前发愣,笑吟吟的:“你爹带回来的,喜欢不?”
沈守拙正好从二房屋里出来,脸上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了脸,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子,脸上的胡茬一看就这些天没刮过,密密地围着嘴巴长了一圈,把整张脸衬得更瘦了。他走过来,给沈辛夷示范把推车上的炉灶盖子打开又合上,让她看里面还有个小铁架子,既能烤制东西,也可以把刚煎好的饼搁在里头保温。
“木匠铺子里现成的推车太贵,我问了好几家,才找到肯接散活的,松木料是我自己去县城外的山上挑的,就这松木板,等了好几天才干透。”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但依然强打精神和沈辛夷介绍。
“爹,你哪来的银子做推车?”沈辛夷问出心里的疑惑。
“就是,二弟啊,不是大嫂说你,你该不是在外面帮着干了什么脏活吧?咱们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可不兴学那些无赖地痞。”没等来沈守拙的解惑,钱氏尖细的声音首先从一旁传来,她从沈守拙推着这个车子进门就一直躲在一旁窥伺。
沈守拙的脸瞬间被钱氏的话堵得涨红,他本就嘴笨,被人劈头盖脸扣了一顶干脏活的帽子,又想到周氏嘱咐自己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辩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几个字:“大嫂,我没有……”
“没有什么?”钱氏双手叉腰,可算是让她拿捏到了二房的尾巴,她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眼睛把那辆推车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冷笑一声:“这起码得二三两银子吧,你出去十几天就变出来了?沈守拙,你大哥也是在外面干活的,一天活计不过几十个铜板,就算去了县城,也不过一天一百个铜板,十几天你就是不吃不睡,也挣不出这辆车钱来!不是干了脏活是什么?!”
周氏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见沈辛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守拙面前,直直地看着钱氏:“大伯母说我爹挣不出这辆车钱,说得在理,我爹他靠自己确实买不起这辆推车。”
“但是,大伯母可能忘记了我,我可一直在三岔口摆摊,我一天挣多少,大伯母可知道?”
钱氏被问得一滞,她不知道沈辛夷摆摊一天能挣多少,只知道二房自从分灶以后天天吃香喝辣,前些日子还烤了一整只兔子,那香味儿在院子残留了三天都去不掉。
“我管你一天挣多少,反正你爹的钱不干净。”钱氏嘴硬道。
“怎么我辛辛苦苦摆摊的钱就不干净了?”沈辛夷打断钱氏,转头看向沈守拙,声音放柔了几分:“爹,这车花了多少银子?”
沈守拙老老实实地答:“木匠工钱加铁件儿,花了二两六百文。”
“二两六百文,”沈辛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重新看向钱氏,一字一句地说:“大伯母,我来给你算一笔账。我在三岔口摆摊,一日利润一百文,十天便是一贯钱,一贯钱便是一两银子,二十天便是二两银子。这推车的钱,我出得起,哪里用得着我爹去干你所谓的脏活?”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钱氏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只看到沈辛夷每天早出晚归,周氏跟着一起忙活,但她从不觉得沈辛夷真的能挣到什么钱,就算最近二房吃的好了,她也只当二房是挣多少花多少,她心里把“一天一百文”这几个字反复咀嚼,只觉舌根发苦,心里没来由的一层层泛着酸水,比羡慕先到来的是嫉妒、不甘,凭啥二房一天能挣这么多?凭啥二房不把钱全部交出来?
沈辛夷还算少说了这些天挣到的钱,其实最近她已经稳定在一天一百五十文的利润了,本还想再瞒一阵子,或者只说给沈老爷子知晓,但今天沈守拙买推车的钱如果不说清楚,只怕不会善了,再传到村里,沈守拙这样脸皮薄的人,不知他要如何面对那些风言风语。她心里对沈守拙银子的来源已经大概有个猜测了,只等此事过去后她再去求证。
“还有一句话要跟大伯母说清楚,我爹是老实人,从不与人争执,但老实人也在乎名声。大伯母刚才那句‘干脏活挣银子’要是传出去了,我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得起头?还有谁敢雇他干活?你无凭无据红口白牙的就往我爹头上扣屎盆子,这是坏他的名声。”沈辛夷字字铿锵。
“你得跟我爹道歉!”
钱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恰在此时,沈家大门外传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