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驿路通京 > 8. 第八章
    晚饭散场后,周氏按住了沈辛夷帮忙收拾碗筷的动作,低声说:“你爷在等你过去,快去吧,别害怕,照实说就行。”

    沈辛夷倒是没什么害怕的,就是听沈老爷子的意思,这三岔口还有些讲头。担心影响今后的摆摊,难免有些心事重重。她点了点头,擦着手就往沈老爷子房间走去。

    一旁的沈守成犹豫了一下,甩着胳膊小跑也跟了进去,刚进屋就被坐在炕上的沈老太太起身拉了出去。

    沈老爷子坐在炕上,面前的油灯忽明忽暗。沈辛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烟杆子凑近油灯点烟,晚饭时沈辛夷交出的钱袋子静静地躺在炕桌上。

    “坐吧。”沈老爷子呷了一口烟,示意沈辛夷做到面前的凳子上。

    “身子好全了没?”

    沈辛夷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沈老爷子的问话。她是在原身高烧昏迷时穿来的,至今已有一个月,但是沈老爷子却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件事,也没有当面关心过她。本以为沈老爷子会先问摆摊的事,没想到他开口问的会是这个。

    “好了。”沈辛夷暗自替原身叹息,这个家只有原身的父母在乎她。

    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

    少顷,沈老爷子把烟杆子搁下,声音平缓:“三岔口那地方,三四十年前是个好地界。因为它正好在咱们清平县和长宁县、泰安县的交叉口,清平县属青州,往西长宁县属益州,往南泰安县属江州,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从那儿过。

    丫头,知道咱们村为什么叫望驿村么?那是因为此处曾有一处官驿,站在村里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它,所以时间长了,大家伙儿就都这么叫了。那个时候村里的人在路边卖茶水都能挣着钱,我也跟着那些做买卖的商家在附近跑货。”

    沈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下,再开口时带了回忆的沧桑:“好景不长,后来水路兴盛,很多商队都改走水路,油水少了,三县开始互相扯皮,都觉得自个儿应该拿多的税收,最后谈不拢便把官驿拆了,连在此处巡防的差役都撤了。

    结果就是苦了附近的乡亲们,没有了巡防,附近的地痞搁三差四的来收保护费,不然就捣乱,本来就只剩零星的商队和脚夫见状更不从这里走了,时间久了,大家伙儿也不去那里做买卖了,那些地痞也就不了了之。

    想来是这些年商路通达,水路满了,又陆陆续续的有一些商队开始从三岔口这里走。

    辛丫头,阿爷问你,你在听了这些后还要不要继续在那里摆摊?”

    沈辛夷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沈老爷子跟她讲这些,是要她知难而退。

    “要的,阿爷。”

    沈老爷子盯着她看了一息,继续说:“有什么事及时和家里说,我虽然老了,在村子里也还留有几分颜面,若是遇到自个儿摆不平的事情,回村里求助。”

    紧着着话锋一转:“元庆的束脩,你当真愿意帮着凑?”

    “当真。”

    “怎么凑?你一天能挣多少?”

    沈辛夷心里盘算了一下说:“现在一天能做二十多块糕,基本都能卖完,利润能有个三十多文,分灶以后我打算再做些别的吃食,加起来我估摸着能有小一百文的挣头。”

    她把引路钱这些隐形收入瞒了下来,今后能挣到的利润也没有往大了说。

    沈老爷子随着沈辛夷的话在心里默默算账。一天就算一百文,一个月能有三千文,也就是三贯钱,赶上一个壮劳力在县城背一个月的麻袋了,更何况麻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背,而且是比在镇上做工还要辛苦的活计。

    他把桌上沈辛夷之前交出的钱袋子推了回去:“这钱你先拿回去,以后每个月往公中交五百文,剩下的你自己收着。元庆的束脩,你既然愿意帮,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下半年束脩还差一两银子,到时候你出多少是多少。”

    公事公办的像是在谈一桩买卖,但沈辛夷的心却踏实了不少。至少沈老爷子没有把她当小孩儿糊弄。

    沈辛夷没有推辞,她接过钱袋子,又想了一下,决定把养蜂的事情也先和沈老爷子透个底儿:“阿爷,我还有个打算。”

    “你说。”

    “我在后山收了一窝蜂,我想试着养蜂,若是能成,等秋天就能割蜜了。”

    沈老爷子有些意外,养猪养鸡他见过,养蜂可还从没见过。

    “蜂蜜值钱,也好存放,等以后产了蜜,可以托过路的商队带到别处去卖,就不只是摆摊挣的这些小钱了。”

    “到时候大堂兄的束脩,我兴许能全包。”

    她故意在最后这句加重了语气,要看看沈老爷子的反应。

    沈老爷子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看不分明,但沈辛夷能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比刚才更久更深刻。他再次拿起烟杆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先把摊子稳住,养蜂的事别声张。村里人多口杂,眼红的人可比地痞还难对付。”

    “我知道,阿爷。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沈辛夷起身。

    沈老爷子突然开口:“你爹脑子没你活泛,”他用力呷了一口烟,吐出来:“你娘跟着他也吃了不少苦,你要是真能把这摊子做起来,二房以后也有个依靠。”

    “你大堂兄走的是读书的路,你走的是另一条路。若是两条路都能走通,沈家也算真正有了根基。”

    话闭,沈老爷子不再看沈辛夷,拿着烟杆子一嗒一嗒的抽着。

    那句“你娘跟着他也吃了不少苦”,沈辛夷不确定这是关心,还是在拿感情当筹码,让她能为这个家死心塌地的挣钱。或者两者都有。

    没再多说什么,她走出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把沈老爷子最后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若是两条路都能走通,沈家也算真正有了根基。”这句话大概是沈老爷子今晚最真心的一句感概了,他在沈辛夷的身上看到了另一条路的存在,而且这条路不需要他倾家荡产地供,可以自给自足。沈老爷子支持分灶,不是他忽然疼孙女了,而是他抓住了千丝万缕中的一线可能:她不光能给沈元庆凑束脩,还能给沈家多铺一条后路。

    但在这两条路之间,沈元庆永远是优先的那个。沈家的资源只够供沈元庆读书,二房要想趟出一条路,就只能靠二房自己。

    不过这已经达到沈辛夷的目的了。

    她穿过院子,往后院杂物间走去,那里从明天起就是二房的灶房了,她想去看一眼。

    沈辛夷借着月光走到后院,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但她知道这间屋子的样子:地上堆着破旧的农具和发霉的草席,墙角结着蜘蛛网,有一个废弃的灶台,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明天要和周氏好好打扫一下这里。

    关上杂物间的门,沈辛夷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老爷子前面说的三岔口的事情让沈辛夷心生阴霾:三岔口并不太平。

    虽然这几天摆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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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遇到过为难自己的人,但是此地确实隐患不小,往来的商队、无人管辖的真空、势单力薄的她,若是之前沈辛夷还在担心会不会有人仿着她卖的东西来抢生意,那以后她更担心的是会有人来捣乱破坏她的生意。

    心里有事,沈辛夷睡的并不踏实,早上天没亮就醒了,让她意外的是,沈守拙和周氏竟然都已不在炕上。

    她走出房门,院子里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晨曦滤镜,等待着第一缕朝阳的调色。

    沈守拙正在后院忙活,他把杂物间里堆了多年的破农具一样一样往外搬,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看见沈辛夷,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娘在里面刷洗灶台。”

    周氏袖子卷得老高,旧灶台已经被她擦过一遍,灶口积了多年的灰也清干净了,她的动作又快又利索,看见沈辛夷进来,她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额上的汗,语气轻快:“等收拾干净烧上火,晚上就能用了,咱们今天晚上在自己屋里吃饭。”

    这间屋子的灶台是早年间砌的,后来沈家人口增多,公中用上了大灶,这个小灶台就闲置了。周氏清理的时候,灶台沿上还留着一道陈年油渍,她弯着腰拿草木灰搓了半晌,直到那块油渍只剩一个浅淡的印子才罢休。旁边放着沈老太太昨晚从公中分过来的旧铁锅,碗筷也分了三副。

    虽然一切简陋,但这是二房自己的灶房。

    沈辛夷想,从今天起,她蒸山药糕熬冰甜水不用再躲着人了,她也可以琢磨其他的吃食了。

    蒸好山药糕,吃完早饭,从井里提出镇了一夜的冰甜水,沈辛夷和周氏、沈守成照例往三岔口而去。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们是光明正大从院门出去的,也没有再等沈老爷子他们出发去镇子上再走。沈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捡种子,看见他们出去,手上的活计停都没停,只是朝门口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看见了。

    出门早,路上都没有往常热,沈辛夷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三岔口,今天的生意比前几天都好。

    先来的是一队从江州往西边贩布的,在树荫下歇了一炷香,买了九块糕,灌了满满三壶冰甜水。布商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人,吃着糕咂摸了半天,问沈辛夷这糕里放了什么,怎么吃完嘴里还有股花香味。沈辛夷笑着说是山上的野蜂蜜,中年人连连点头,说返程回来路过还要再买。

    卖糕间隙,沈辛夷的余光扫到官道对面的老榆树下似是有一抹人影,她留心着没有做出过多反应,继续招呼着商队。

    接着的是一队往京城运皮货的,领队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闷头吃了三块糕灌了一壶水,商队其他人也买了三块糕,临走的时候都说“这甜水喝的痛快,糕也比凉州街面上卖的好吃”。

    很快,二十五块糕卖得只剩十块了。沈守成全程坐在石墩子上,认真地数铜板收铜板,每收够六个就脆生生的地跟周氏报个数。

    又卖了六块糕,沈辛夷故作不经意抬头看向对面,那人还在。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他叉着腰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沈辛夷这边。

    等商队都走过,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山药糕,又掀开水桶盖子闻了闻甜水,然后抬眼把沈辛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就是你一直在这里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