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
“嗖!”
萧临渊的箭贯穿地上灰兔头颅,余势未消,在楚峥阁手臂划开一道血痕。血珠飞溅,染红月白衣袖。
楚峥阁闷哼一声,捂住伤处,血色渗出。他缓缓直身,抬眼望向来处。
萧临渊策马立于十步开外,长弓尚未放下。身后亲卫肃立,无人敢言。
“王爷这是何意?”楚峥阁强撑冷笑,垂眸瞥向死兔,“围猎规则射中即计数,非必射死。此兔我先中腿,按规已是我的猎物。”
萧临渊驱马向前,马蹄踏过枯叶,停在丈余外。
楚峥阁不敢妄动,示意随从去拾猎物,然在齐王威压下,随行官员皆不敢动。
远处号角隐约,更衬此间死寂。
楚峥阁咬牙抬眼:“猎场之上,各凭本事。规则乃陛下所定,众臣共守。王爷箭术超群,下官钦佩,然猎物归属,恐非王爷一言可决。”
话锋滴水不漏,既守规则,又暗指萧临渊胜之不武。
萧临渊瞥他一眼,低笑出声。
“楚学士倒是守规矩。”马鞭轻敲掌心,慢条斯理道,“只是不知……这规矩守得住猎物,守不住别的,又有何用?”
楚峥阁面色更白,臂上血涌不止,却仍挺直脊背,迎着他迫人目光,缓缓开口:
“王爷说的是。您权倾朝野,所求无不应验。下官一介书生,能守住的,也不过是眼前这点规矩罢了。”
他顿了顿,“可矩不缚心。那只狡兔,终是入了臣的箭中。”
话音未落,马蹄踏起尘土,直逼楚峥阁身前。
马鼻热气几乎拂到他脸上。
萧临渊俯身,阴影笼罩。
“好啊,记上。这只兔子,算楚学士的。”
他示意侍从,却死死盯着楚峥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只畜生罢了,本王不过是永绝后患。”
男人眼里满是讥诮,“让它死了那份……窜逃的心。”
最后四字,已是赤裸警告。
校场中央,司礼官高声唱喏:“本次围猎魁首为翰林院学士楚峥阁!猎获麂鹿三、狐兔共七,总计十分!”
号角再鸣,掌声四起。
楚峥阁捂着伤臂上前领赏,面色苍白却仍温润含笑,向高台行礼。
观猎台上,谢容娇远远望见楚峥阁左臂月白衣袖上一片鲜红,她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攥紧了栏杆。
身旁伺候茶水的宫女见状,低声道:“王妃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样差……”
谢容娇顶着惨白的脸忙摇头,却盯着那血色,坐立不安。
她下意识转身,对身后嘉月低声道:“快去取些金疮药来,给楚……给楚大人送去。”
嘉月一愣:“王妃,这……”
话出口,谢容娇才意识到不妥。
齐王妃给外臣送伤药,成何体统?
她咬了咬唇,正慌乱间,却听身侧传来少年清朗带笑的声音:“楚学士受伤了?来人,把朕最好的金疮药给楚学士送去。”
他顿了顿,转向谢容娇,语气关切,“皇嫂脸色也不好,可是被吓着了?皇叔骁勇,定是无恙的,皇嫂宽心。”
萧临渊此刻正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侍卫。他似乎听见这边动静,侧头望来。隔着半个校场,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谢容娇心口。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玄色身影径自没入王帐。
帐帘落下,隔绝所有视线。
她望着那合拢的帐帘,心头那点不安越扩越大。
脚下已不由自主地朝那方向挪了一小步……
“王妃,”嘉月小声地在她身后提醒,同样有些不安道,“王爷帐子那边……瞧着气氛不对。您……要去看看吗?”
嘉月的话像是推了她最后一把。
谢容娇也顾不上什么体不体统,慌不慌神了,接过嘉月匆匆取来的小药瓶。
“你先在这儿帮我留意着,我心里慌,去看看王爷。”
·
王帐内,光线昏暗。
萧临渊立在案前,腰间佩剑未解。耳畔不断回响小皇帝那番话,分明是煽风点火。
可理智是一回事,想起她方才在观猎台上,听见楚峥阁受伤时瞬间煞白的脸……
“砰!”
一拳砸在案上,笔墨纸砚震跳。
眼前血光划过,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光凛冽,映出冷峻眉眼。
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臂,那位置,与楚峥阁受伤处大致相同。
随即抬手,剑尖对准手臂,毫无犹豫。
“刺啦!”一声,剑刃划破皮肉,鲜血涌出,染红衣甲。
疼痛尖锐。他扔下剑,看着左臂狰狞伤口,耳边回响着楚峥阁的话——方圆难羁意,狡兔终入彀。
看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竟觉得……痛快。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朱厌:“王爷,王妃往这边来了。”
萧临渊眸光一凛,迅速扯过案上布巾,胡乱按在伤口上。
疼痛都已无所顾忌,他只哑声吩咐:“让她进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帐帘轻掀,谢容娇探进头来。
昏黄烛光里,一道玄色身影坐于榻上。
萧临渊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她正欲上前行礼,血色却先入目。
“王爷!”她声音发颤,“你怎么……”怎么也受伤了?
后半句哽在喉间。
那片血色刺入眼底,她脑中嗡鸣一片,什么解释试探都忘了,几步冲至他身前。
“何时伤的?严不严重?流这么多血……御医呢?疼不疼?”谢容娇语无伦次,急急去扯他衣袖,想看清伤口,可指尖刚触到染血衣料,便抖得厉害。
静静垂眸,看着她。
她跪在他脚边,仰着脸,眼里盛满惊惶与心疼。
那眼神烫得他心口一颤。见她为他慌,为他哭,为他手足无措……方才那股怒火,竟化作扭曲的快意。
“小伤,不碍事。”他作势抽手。
“这怎是小伤!”
那手臂上寸余长伤口,鲜血淋漓,比楚峥阁袖上那点血迹触目惊心得多。
她哭着,手却不敢碰他伤口,只虚虚环着他手臂,似想替他捂住血。
眼泪混着血迹,蹭了一手。
萧临渊看她快抖成了筛子,回想起先前观猎台,女孩已然煞白的脸,反问:“你这么怕我受伤?”
“当然怕。”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萧临渊目光锁着她,“那方才在台上,看楚学士流血时,你可也这般心焦?”
谢容娇正欲打开药瓶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吓得顿住。
她抬起头,看男人的眸光中尽是不屑和审视,还有……似那夜书房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她心尖一颤,慌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女孩不知该如何分辨,只急得又去查看他的伤口,刺目的鲜血让他说话磕磕绊绊:“他……他是外人,可你是,你是……”
“我是什么?”他逼问,受伤的左臂却顺从地任由她摆弄。
谢容娇脸一热,“你是我夫君”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羞于出口,最后只带着哭腔小声道:“你这伤比他的重多了。我瞧着……更疼。”
听到这回答,萧临渊心里那点愉悦愈发明晰。
“既心疼我,便帮我上药。”
谢容娇连忙点头,手忙脚乱翻药箱。瞧着女孩为自己忙碌的背影,他唇角扬起:“记得吗?你刚入王府时,也给我上过药。”
谢容娇手一顿。她当然记得。那时刺客来袭,他救她受伤。她笨手笨脚包扎,怕弄疼他,手一直抖。
那时她不懂自己心思,只顾慌,只顾哭。
和现在……不一样。
现在没有刺客,没有性命之忧,可她看着这道伤口,手仍在抖,心仍揪紧,眼泪仍止不住。
她的心,跟着他一起疼似的。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愣。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泪。
“你忍着点……”她小声说,用净布轻轻沾去周围血迹。动作比上次熟练,却依旧轻柔。
她跪在他腿间,全神贯注盯着伤口,温热呼吸拂过他手臂肌肤,痒丝丝的,一路痒进心里。
“别哭了。”他用右手抹去她眼下泪痕,“说了不疼。”
“我不知你伤这么重。”她喃喃,“我以为你像皇上说的那样,不会受伤……”
萧临渊眸光一沉:“皇帝说的?”
谢容娇自知失言,慌忙摇头。
萧临渊却截断她的话,语气恢复一贯冷硬:“我是摄政王,若轻易对外人受伤,会让刺客们多心。”
他顿了顿,认真道,“所以这事,不能外传。”
谢容娇眨眼疑惑。
“只能你伺候我。”萧临渊盯着她,一字一句,“只能你给我换药,给我擦身,给我侍疾。”
这话说得霸道,谢容娇却听得心头一酸,她想起他满身旧伤,男人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
她低头默认,继续包扎,一边小声嘟囔:“那你下次别和他比了。”
萧临渊眉心一跳:“和谁?”
“楚大人啊,”她小声道,语气满是担忧,“你看你不仅输了,还伤这么重,何必争来争去,多危险……”
话未说完,萧临渊猛地站起!
谢容娇吓了一跳,手腕已被攥住。
“我输了?”他不屑得快要气笑,“王妃,你且看清楚了——”
他一下将她扛起,用的竟是受伤左臂,力道大得根本不像受伤。
“别动,伤口会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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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你带我去哪儿?”
“放我下来!”
萧临渊不答,径直走到拴马桩前,将谢容娇拦腰抱起,翻身而上。
“驾!”
骏马嘶鸣,箭一般冲出营地。
“啊!”谢容娇尖叫,猝不及防被甩得往后倒,撞进他怀里。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飞速倒退,马速快得她睁不开眼。
“你骗人!”她哭喊,“你不是受伤了吗?抽什么疯!”
萧临渊似才想起臂上伤情,佯装放慢速度,在她耳边道:“那本王现在又难受了。”
不想女孩天真地信了,挣扎着回头看他的手臂。
恰巧马蹄踏过坑洼,猛地颠簸。两人身子一歪,从马背滚落。
“唔!”
落地瞬间,萧临渊猛地翻身,将她整个护住。
谢容娇摔在他身上,倒没受伤,只是吓傻了。
她趴在他胸口,好半天才回神,慌忙撑起身子。
“王爷!你怎样?”她声音都变了调,慌得去摸他脸颊,“摔着头没有?伤口呢?伤口是不是裂了?”
她急急去看他左臂,果然见包扎的布巾上又渗出红色。
“流血了!”她眼眶瞬间红了,“都说了让你别乱动,你这样吓得我心慌,心口都疼。”
萧临渊躺在地上,看着身上这个又急又气,眼泪啪嗒往下掉的小姑娘。
月光透过树梢,洒在她脸上。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眼里全是他。
全是因他而生的惊惶和心疼。
萧临渊止住笑,伸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按向自己。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以后只许为我擦药。”
“只许给我下厨。”
“只许给我系同心结。”
每说一句,扣着她后脑的手便收紧一分,“听见没有?”
谢容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了想,却认真道:“不行。”
萧临渊眸光一沉。
“嘉月也爱吃我做的饭,”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还给我娘擦药照顾过,同心结也是我姐……”
话没说完,她猛地顿住。
姐姐,替嫁。
她连忙闭嘴,不敢再看他。萧临渊看着她那副心虚模样,没有追问,只将她搂得更紧。
女孩道出身世的瞬间,他也想起,当初为了岳家兵权娶她。
他一向算得精明,何曾想过,今日竟然也会为了一只兔子,为了她,与旁人争得你死我活。萧临渊自嘲地想笑,看到女孩揪心害怕的模样,又笑不出来。
坐拥天下的齐王,也有一天,怕自己争不过。
他低低开口,像是求证:“你方才说,看见我流血,心口疼。”
谢容娇点头。
“那若是……”他顿了顿,竟移开眼,看向别处,“若是有一日,你不在我身边了,可还会为我这般心慌?”
谢容娇疑惑,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眼前的人,不是那冷峻倨傲的齐王,只是一个怕被丢下的普通人。
“我在你身边,那去哪儿啊?”她傻傻地问。
“是啊……”似是怅然,萧临渊感慨一声,“你都已经是我的王妃了。”
还没等女孩点头应下,却猝不及防被扣住后颈,萧临渊突然栖唇而上。
男人霸道地撬开齿关,深入纠缠。
谢容娇呜咽一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攥紧他衣襟。
泪水的咸涩在唇齿间蔓延,她被他按在怀里,吻得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他滚烫呼吸,和他唇舌间不容拒绝的占有。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粗重。
他拇指摩挲着她红肿唇瓣,轻声道,“记住了,你是我一个人的王妃。”
月华如练,笼着双人影。
谢容娇贴着他胸膛,耳畔尽是他的心跳。
心头那点异样,却生生压过了长夜静谧。
方才险些脱口的替嫁秘事,仍在舌尖盘旋。
只是这一次,她多么不希望自己是替嫁来的。
“娇儿……我的乳名。”
谢容娇抬起脸,看着萧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她想起小时候,亲人总爱叫她小名。
娇儿。一声一声,温柔又宠溺。
她很想听他也这样喊,不是“谢容卿”,不是“王妃”,而是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闺名。
萧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容娇以为他不喜欢,慌忙想改口:“你不觉得不顺口的话,还是叫我王……”
“娇儿。”
男人打断她,谢容娇怔住,呆呆望着他。
萧临渊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又唤了一声:
“我的,娇儿。”
这一次,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