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昭昭,储秀阁中戚戚,秀女环立,静候甄选。
“川西都统谢正元之女,谢容卿,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嗓音尖锐刺耳,仿若刀片,刮过每一个低头垂首的秀女耳朵。
最右列,一个穿着水粉罗裙宫装的女孩,肩膀微颤,宛若风拂新荷。
周遭的秀女们个个屏息凝神,站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笔直,她这一下颤抖,在整齐划一的静默里,显得格外扎眼。
少女身形娇小,肌肤似深闺藏玉,莹白无染,一双杏眼乌圆如珠,此刻却盈满惶色,眼尾发红,恰似晕着胭脂。
自随父入京,谢容娇所见的最大世面,不过是伴郡王府的小姐赏过一回花。何曾想今竟立在皇宫大内,冒了姐姐谢容卿的名,任人目光灼灼打量品评。
殿前静了一瞬,阒静无声。
宣名太监见无人出列,吊高了嗓子,又将那名册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刺耳:“川西都统谢正元之女,谢容卿,上前觐见!”
谢容娇只觉那声如针砭,钻得脑仁作痛。
领队的周嬷嬷侧过头,眼风狠狠剜来,眸光里的冷厉警告,教她心头一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逼着自己往前轻挪半步。
脑中各式宫规纷乱翻涌:首须正,肩须平,眼观鼻鼻观心,不可直视天颜……
偏是这些都不及心头惧意,满脑子皆是“谢容卿”三字。
可越是紧张,脚下越是不听使唤。
心里正默念着千万不能露馅,裙摆却不知怎的缠住了脚踝。
呀!一声低呼差点冲口而出,谢容娇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向前扑倒。
高台之上,忽传一声嗤笑,意味难辨。
身侧的太监嬷嬷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左右秀女虽敛声静立不敢妄动,那眼风里尽是哂睨,如细针般,根根扎在她脊背之上。
完了……谢容娇心里一片冰凉。
慌乱间,母亲临行前的话语忽又萦于耳侧:“娇儿,行路须稳,裙袂不扬,莲步轻缓……”
替嫁入宫之前,母亲曾言,只要初选落了便归府。
可谁也未曾告知,若竟一路走到这金殿御前的终选,该当如何?
深宫冷意裹得透骨,连呼吸都觉窒闷,在这琼楼玉宇之间,四顾无依,当真唯她孤身一人了。
“娘亲……”谢容娇齿关紧咬,藏于罗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嵌掌心,那点锐痛堪堪拽回她涣散的神智。
无妨,无妨……她在心底拼命自安着。
自己举止稚拙,衣饰也不过中规中矩,断不会被选中。只需落选,便能归府回家,便能褪下这身本不属于她的华裳。
谢容娇强定心神,凭这唯一念想撑着步履,依样学样,仿着前头秀女的姿态,身子僵硬地俯身下跪。
“臣女谢容……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砖地冰冷硌骨,磕得膝头生疼。谢容娇额抵手背,声音细若蚊蝇,那“卿”字滚到唇边,终究还是滞了一瞬。
她循规不敢抬眸,视线所及,唯能堪堪瞥见御座之下一双玄色朝靴静立左侧。
朝袍下摆垂落,云纹滚边,金线绣盘蟒纹,蟒目凛凛,爪牙狰狞,在殿中冷光下泛着幽暗色泽。
不等她细想,高台上先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语气恹恹,疏懒烦躁:“殿选已过四轮了,皇叔眼光这般挑剔,这个瞧不上,那个也不中意。难怪至今,朕都没能迎上一位皇叔母。”
谢容娇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了。
皇叔?教习嬷嬷说过,当今齐王摄政,会与皇上一同参与选秀,多番叮嘱最不能错了规矩。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往那双玄色蟒靴挪了挪。
别的朝文爹爹娘亲向来不与她说,但唯独这个名号谢容娇略有耳闻,爹爹素日里总念着他,只道他年少便居大将军王,还是爹爹的上官。
向来心高气傲的爹爹,反倒对他赞不绝口,满口皆是齐王年少英才、勇武过人、兵法如神之类的。
细的不知,只是提起“齐王”此号,总与前朝挂钩。手握重兵,总摄朝纲,朝中大小政务,非他王玺朱批竟无人敢擅行,满朝文武,更是莫有不从的。
此刻回想起这些,只能徒增她的恐惧。
见那靴身微微动了动,谢容娇身子跟着一抖,随即响起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今日是殿选择妃,陛下倒有闲情过问臣的家事。”
没有半分恭谦,字字都透着慑人的威压。
谢容娇听得心惊胆战,这个齐王殿下竟连皇上,也敢直言相抗?
她的注意力,本能地被牵了去。
那人的手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修长分明,肤色冷白如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手中名册。每一声轻叩,都似敲在谢容娇紧绷的心弦上。
指尖轻叩所在,被朱笔圈出,正是“谢容卿”三字。
气氛静了须臾,不知是因方才那番龙蟒对谈凝了满室沉窒,还是满殿目光皆沉沉落于她身上,细细打量。
她伏得更低,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
只听,少年天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倦怠散去,多了些刻意的兴味:
“谢将军的女儿?朕记得,谢老将军早年还曾与皇叔并肩作战呢!上前来些,让朕仔细瞧瞧!”
惊雷般的话语砸下来,谢容娇浑身僵住。
“臣,臣女遵旨。”她声音发干,脑子一片空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她本能想瞧着前人模样效仿,却见满殿垂首,无一人敢抬头。只得硬撑着发软的双腿,怯生生往前蹭了半步。
多一人,便多一分窒息的威压。
少女又将伏地的身子缩了缩。
“此女不宜入宫。”
那低沉嗓音再次落下,一语定论。
这下总可以回家了……谢容娇反而心头一松。
可那年轻皇帝像是铁了心要与其作对,语气忽然急切起来:“皇叔!朕看她甚好,清丽脱俗又是大家闺秀,朕一见便觉心喜!”
一句话,叫谢容娇的心又提了起来,指尖沁出了冷汗。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臂弯,宽大的粉色衣袖堆在额前,连头发丝都没露出几根。
这“气质”,又是从何瞧出来的?
高台上静默了片刻。
那玄色蟒靴的方向,目光似乎落了过来。虽未抬头,却觉得背上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名册轻叩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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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陛下如此盛赞?”
“那臣倒要瞧瞧,谢老将军之女,何来这般圣眷。”
他顿了顿,字字冷硬,砸落死寂的大殿,也砸在谢容娇几近骤停的心上。
“抬起头来。”
金殿深邃,玉阶生寒,沉凝的气压裹着殿顶垂落的森严,漫过阶下诸人。
谢容娇心底一沉,只剩绝望。
事事皆违母嘱,母亲千叮万嘱教她敛迹藏形,越不起眼越好,偏落得这般瞩目。
不能失态,换作姐姐应该应对自如,不若万一被治罪,便再也回不去家了。
谢容娇挣扎着想,指尖掐进掌心,强撑着清明抬起头,“臣女谢容卿,见过皇上,齐王殿下……”声音发颤,几不成调。
颤颤巍巍的目光先扫过小皇帝好奇的面庞,稍稍偏头,却正正撞入一双深眸之中。
气氛倏然凝滞。
那双眼瞳如寒潭,深不见底,目光沉冷如铁,却又锐利如刃,似能剖开一切伪装,直刺入肺腑。
男人面容冷峻,眉峰如削,鼻梁高挺,玄色朝袍上的金蟒在殿光下森然欲活,与他周身散发的威压浑然一体。
谢容娇呼吸一窒。
不管是从爹爹的口中听闻的,还是教习嬷嬷一次次的叮嘱,都说那齐王比皇上更威严,她本该怕得要死,可心底却先于惶恐,漫上一缕莫名的熟悉。
非画像所载,非府中所遇,缥缈无凭,却又真切入骨,似一缕细索,牵得她怔怔回望,竟忘了躲闪,好似在哪里见过。
高台之上,萧临渊居高临下,打量着台下那瑟瑟发抖的少女。
粉嫩,单薄,笨拙——哪里有半分威震西南的谢正元的影子?倒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抖得可怜。
小皇帝方才那番牵强附会的夸赞,他心中嗤笑。
孩童心思,浅薄可笑,无非是想借谢家女来给他添堵。
谢正元坐镇西南,根基深厚,在旧部中威望不小,更是自己的老部下。这样的将门之女若入宫,凭借其父的军功和母族的余荫,再得小皇帝有意扶持,日后恐成隐患。
小皇帝铁了心要与他作对,若当场驳斥太过,反倒落人口实。二来……心底那缕兴味,莫名滋长。
这般兔子似的性子,若在狼群里,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当然,不能是在小皇帝的后宫。
殿选并非单为帝王择选后宫,但凡看中的秀女,亦可指婚予宗室王爷、勋贵世家子弟。
即是将门大族,家世不容小觑,留她,对自己也有利无弊。
他目光微沉,原是心中早已有计较。
可此刻,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素来冷寂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他见惯了世间百态的眼,或谄媚,或恐惧,却从未有一双眼,叫他这般留心。
殿中冷光落了少女一身,显得她苍白的小脸十分怜人,眼尾泛红,睫尖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泪将落未落的,娇怯怯晃着似风一吹便要栽倒。
惯常古井无波的心湖,同样被一抹熟穗感轻轻拨动,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肃穆金殿,万籁俱寂,唯有两人的视线在空寂中无声交缠。
方寸之间,仿佛只剩她忘躲的眸光,与他未移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