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嫁给隔壁小书生 > 19. 第十八章
    那郎君狭长的双眸眼角微扬,活似话本子里魅惑人的狐仙一般。此刻却因浑身湿透、发间还挂着几片伶仃的菜叶,而减损了三分风流,添了七分狼狈。

    原来,这人正是方才在食肆中找苏禾点菜的云墨。

    云墨察觉到她的目光,当即颔首为礼。眼尾便自然漾开三分笑意,如春水潋滟,专注看人时,无端便像含了几分情意。他语调和缓:“真巧,与女郎萍水再逢。女郎身处市井,犹怀恻隐之心,实在令某感佩。”

    饶是身上挂着菜叶,仍旧是一副风流模样,偏生他话说得又极为诚恳,若是换了旁个女郎,定要一眼沦陷才是。

    然而,苏禾心头却莫名一跳。

    这郎君看人的眼神……怎地如此奇怪?全然不似初识。

    一时间,苏禾心下立时警惕起来,悄悄挪远了两步——阿耶说过,越是这种笑得好看的男人,越是会骗人!

    见苏禾对阿郎如避瘟疫般连连后退,明路有些按捺不住,要上前与她理论一番,却被云墨用扇子轻轻拦住。

    云墨不恼不怒,反而含笑问道:“今日某与小娘子那桌菜肴无缘,不知改日可否一尝?”

    一听是生意上门,苏禾紧绷的神情稍缓,脚下却仍钉在原地,隔着老远答话:“郎君也想吃河螺?”

    “河螺?”云墨微微一怔,低声重复了一句,一时没想通顾长君和裴晏淮为何好上这泥中之物。

    不过,他面上依旧春风和煦:“正是。”

    苏禾垂眸思忖片刻。此人瞧着是不太稳重,可银钱却是稳当的。待过两日阿耶气消了,再接这桩生意也不迟。

    “眼下食材不凑手,”她扬声道,“郎君五日后再来吧。”

    “好。”云墨从善如流。

    苏禾见他应下,不想再与他二人纠缠,远远地福了一福,还特地绕将开去,步履匆匆地走了。

    明路气结,指着苏禾背影道:“阿郎,这小村姑太不识好歹……”

    “规矩呢?”话音未落,云墨的扇骨已不轻不重地点在他的肩头。

    云墨眸光微沉,斥道:“该称苏娘子。”

    明路不解地看着阿郎,还要分辩,却猛然听见一声:“阿嚏——”

    原来,一阵冷风吹过,云墨大大打了个喷嚏,将巷子口打瞌睡的老黄狗都喷醒了。

    那黄狗懒洋洋看了二人一眼,不耐烦地起身挪到了距二人更远的地方,又趴下继续瞌睡。

    明路忙不迭抽出素绢帕子奉上,嘴里嘟囔着:"都怪那王仁,竟敢让人用洗菜水泼咱们,仆改日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才是!”

    说罢,他又苦着脸看着云墨,道:“阿郎,这桃源镇定是冲了煞星,专克阿郎。往后还是别来这穷乡僻壤了……"

    云墨没好气地睇了明路一眼:“大男人,絮絮叨叨什么!回客栈,换衣服!”

    明路跟在云墨身后,止不住腹诽,上回在这桃源镇,郎君险些把命都交待了,如今竟又往这龙潭虎穴里钻!好好一个云家少主,偏对这穷乡僻壤青眼有加。说是为结交新任县令而来,可眼下倒好,竟被那对小夫子小姑娘绊住了脚跟。

    正思量着,他忽见云墨骤然驻足,回身间,连湿漉漉的袍子都带起了一阵冷风。

    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在明路顶心,云墨从牙缝儿中挤出几个字来:“跟了我这些年,竟连该记的事都记不全。下次,无论去哪儿都带上脑子!”

    这回,明路不敢再答话——这一遭,阿郎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他到底忘了什么啊?小苦瓜明路想了一路,也未曾想出个究竟。

    二人回到客栈,他正在侍候主子更衣时,忽地一只白羽红喙的鸽子“扑棱棱”落在了窗边,咕咕叫着。

    云墨神色一凛,吩咐明路道:“去看看。”

    明路应声上前,利落地从信鸽腿上的信笼中取出一卷字条。甫一展开,他脸色骤变。

    “阿郎,出事了!”他急步将字条呈上,声线中难掩惊惶。

    云墨扫了一眼纸面,眸色愈发幽深。

    “备马,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信手系好外袍,步履如风向外行去。

    “是!”明路不敢怠慢,转身便牵来两匹健骑。

    不料缰绳入手,云墨却道:“你不必随行。”

    明路一怔,脱口问道:“阿郎,为何?”

    云墨一双桃花眼微垂,唇边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五日后,曹记食肆之约,岂可爽约。”

    “啊?”明路一时茫然,搔了搔头——难道自己留守在此,就为了一顿饭?阿郎何时这般体恤下情了?

    他还欲请命,云墨却已翻身上马:“给我盯紧王仁那厮,若他再做荒唐事,便叫他好看!”

    “是,阿郎!”明路高声应下,不由攥紧了拳。

    他主家是太原府第一商,凭借的可是聪明才智、勤劳诚信,最看不惯那些蛮横霸道的狂徒。王仁那厮是该教训教训了!

    “还有,也瞧着些裴晏淮!”

    此时,云墨身影绝尘而去,唯有一句吩咐随风清晰传来。

    话说苏禾经了方才那一场闹腾,大抵明白了冷家姐弟的处境,心头也是沉甸甸的,只觉何记的胡饼也不香了,一个人默默往家走着。

    一路上,前世的记忆,穿越后苏家的记忆,不断在心头浮现,似冰火交战,令她心潮不宁。

    行过村口老槐树,将将拐过杨家院墙,她忽见一位女郎提着一只竹篮,正独自往东去。

    那竹篮她再熟悉不过——篮身上绣着憨态可掬的熊猫食竹图,是她前年画的样,大姊苏锦亲手绣的。全村有这般物件的,屈指可数。

    苏禾再定睛细看那女郎背影,高挑纤瘦,一头浓密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不是二姊苏璨,还能是谁?

    平日里,二姊向来与她不睦,可不知为何,她此刻竟然在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来。

    只是此刻的苏璨微垂着头,双肩轻颤,风中隐约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听见身后脚步声,苏璨慌忙抬袖拭面,又急急理了理鬓角,方才回身。

    见是苏禾,她面上哀戚瞬间敛去,换作平日那副冷淡模样:“原来是你。在此做甚?”

    苏禾见她眼圈泛红,心中一软,便佯装未见,只笑指着竹篮上覆着的蓝印花布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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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二姊这篮子里,装了甚么好东西?”

    不料苏璨面色骤然一沉,轻哼一声,将竹篮往身后一掩,转身便走。

    苏禾也不恼,小跑两步,追在苏璨屁股后,似是一个小尾巴。

    突然,她似是闻到了一股怪味,似臭非臭,似苦非苦,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嘀咕道:“什么腌臜味道?”

    谁知,苏璨却猛地停住脚步,涨红了脸回头讥讽道:“你既这般爱偷听,不如去镇上支个‘包打听’的摊子,也好赚些银钱,省得阿耶终日劳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禾平白受了一通气,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作,也“登登登”踩着步子绕路回了家去。

    回到苏家小院,只见苏锦正在灶间忙碌。苏禾一眼便瞥见石桌上那只眼熟的熊猫竹篮,心知苏璨已先一步到家。

    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凑近前去,悄悄掀开花布一角——只见满篮黄糯糯的桂花糕,香气扑鼻,正是苏璨最拿手的点心。

    苏禾正暗自思忖这糕点原本要送往何处,却听一声冷喝:“看甚么看!”

    惊的她手下一抖,一篮桂花糕便倾落在地。

    “对……对不起。”苏禾见状,心疼地道歉。

    苏璨眸中犹带怒意,见此情景,抬起绣鞋狠狠碾下。

    可怜那一篮精心烹制的澄黄软玉,便这样混杂进了一地腥泥中。

    可说来也怪,她掀开篮子时,原是只有桂花糕的香味,可苏璨来夺篮时,那股子怪味便又出现了。

    看着苏璨不依不饶的模样,苏禾也是气极,生气便罢了,何苦作践好吃的。

    她想也不想地嗤道:“一身腌臜气,也学人送什么桂花糕?平白惹人笑话!”

    苏璨登时僵在原地,一张俏脸先是煞白,旋即涨得通红,直如要滴出血来。她狠命一跺脚,眼中噙着的泪珠终是滚落下来,转身便冲回了卧房。

    苏禾兀自叉腰站在那处,浑像只气炸了毛的狸奴,冲着那背影愤声道:“莫名其妙!”

    声音脆生生地,惊飞了几只正在檐下看热闹的小雀。

    苏锦听见声响,从灶房探身去瞧,却只见到两个妹妹气哼哼回房的背影。她无奈地摇摇头,阿娘是不是给她二人生错了时辰,怎的这般相冲?

    苏禾回到房中,和衣便往床榻上一倒。她气鼓鼓地翘着脚,心里将苏璨翻来覆去埋怨了好几遍,可末了,却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冷家姐弟相互扶持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那身影又渐渐模糊,化作了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家中的自己。

    可笑,自己方才竟还有那么一瞬觉得庆幸,这一世家人似乎很好。经历了那么多,她为何还会对亲情有那些可笑的奢望?这世间的至亲之血,本就是可淬出至寒之刃。

    一想到那些被父母噬骨吸髓的过往,苏禾便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耳畔是水流的嗡鸣。她透过层层水波望见岸上的霓虹灯,那些光在微微晃动,模糊成一片,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实的网,将最后一点光也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