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裴晏淮第一次探手去取荷包时,便摸了个空。方才他与苏禾说话时,又仔细将青绦上下摸了一遍,却仍旧未找见荷包。
分明记得出门前特地将荷包装好,此刻却遍寻不着。裴晏淮耳根微热,只得紧紧握住食盒提梁,声音低了几分:“小娘子,某的荷包不慎遗落,不知可否立个字据,明日定当如数奉还?”
苏禾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扶住桌案才站稳。
她轻拍胸口顺气,抬眼仔细打量量裴晏淮。见他从脖颈到耳后都泛着薄红,目光微垂不敢与她直视,倒真不像是要吃霸王餐的。
可“字据”二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刚离家上学的暑假,她留在城里打工。父亲突然带着弟弟来看她,还破天荒说要请她吃顿高档自助餐,慰问一下辛苦的女儿。那一顿饭,她尝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直到结账时,父亲窘迫地说钱不够。她掏空了银行卡才凑足饭钱。父亲郑重其事地写下欠条,说回家就还。她捏着那张纸条,心里莫名愧疚,觉得玷污了血脉亲情,可后来,父亲说走了嘴,她才知道那趟旅行是弟弟的毕业之旅,而那顿饭,则是有意为之。
呵,在“钱”字面前,亲情尚且如此苍白,一纸字据又算得了什么?
苏禾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眸子深了几分,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本店概不赊账,不过——”
苏禾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裴晏淮腰间挂着的那只镂空玉球,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咱们可‘依律立质’。郎君若不介意,暂以此物作押,日后持钱来赎便是。”
裴晏淮一怔:“依律立质?”
苏禾眨了眨琥珀似的眼眸,认真道:“《关市令》有载,债务可立质为信,以物抵押,逾期不赎则质物归主。”
说完,她还得意地扬了扬眉,心道,别以为我是个法盲!
“咳咳——”
裴晏淮忽地以袖掩唇,一阵急咳打断了她。待气息稍平,他指节抵着鼻尖,眸中掠过复杂神色:“没想到娘子不仅精通古籍……竟也熟读《关市令》。”
“略读过几卷。”苏禾故作谦逊,目光却被他那抹强压的笑意吸引。
她倏地回过神来,谪仙莫不是又在讥讽她昨日将鲛人东海、南海说混的旧事?
她涨红了脸,环臂哼道:“郦夫子说得在理,既为商贾,岂能不读《关市令》?”
“原是夫子的藏书。”裴晏淮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忖,老师素来惜书如命,非善读之人而不借,不知这小娘子是如何得了老师的青眼的,难不成是靠烧鸡的手艺?
见苏禾仍绷着俏脸,他心知今日不留下抵押,断难脱身。何况确是自己忘带银钱在先。
沉默片刻,他终是解下玉球。指尖拂过温润玉璧时,一双凤眸似有暗流翻涌:“此物于某...非同寻常,望娘子妥善保管,改日某必来赎。”
欠债的倒比讨债的啰嗦!苏禾接过玉球,草草应了声:“放心。”
裴晏淮本还有话要问,此刻却如鲠在喉。只得郑重施了一礼,身影很快湮没在熙攘人潮中。
待那身影消失,苏禾撇了撇嘴,方将这玉球拿出细细把玩。
只见这玉球上雕刻着不知什么神鸟,口衔灵芝,三足踏云,每当玉球沿着中轴灵活转动时,那鸟儿便似振翅高飞一般。而透过这玉球的镂空之处,可见其内还有一颗象牙小球,其上绘有桃花,也在转动不停。两层小球层层套叠,小巧精致,一瞧便是个罕物。
“最好别来赎...”她对着玉球扮个鬼脸,方才那点闷气早抛到九霄云外。
“阿禾,手里藏的什么?”苏晟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
这时,苏晟的声音忽从她身后传来,唬了苏禾一跳。她赶忙胡乱将玉球塞入荷包里:“没……没什么。”
说罢,她便闪身进了食肆。
若让阿爹知道她逼得书院夫子抵押贴身玉佩,怕是要念上三天三夜的紧箍咒。
“阿柒,若是那个卖耍货的再来,记得喊我一声!”苏禾对食肆小伙计阿柒道。
“好嘞!”全程看热闹的阿柒自是知晓苏禾的用意,连忙点头答应着。
苏晟盯着女儿慌张的背影,愈发觉得不妙。他好不容易抽空来逮那觊觎自家白菜的浑小子,却连片衣角都没逮着。反倒见小女儿握着人家的信物在门口甜笑!
苏晟气得在食肆门口狠狠啐了一口。若是还敢再来,看看他不狠狠教训他一番!
转念想到与裴家议亲之事,苏晟焦躁地搓了搓围裙。得赶紧把阿禾与裴大郎的婚事定下,省得夜长梦多,叫别的野猪蹿进了自己菜园子。
这操心的老父亲竟全然未觉,纵是风光霁月的裴家大郎,在他这番腹诽中,也不过是头……品相端正些的良种猪罢了。
这时,一位戴着帷帽的妇人被小婢子搀扶着,正从一旁经过。
小婢子见到苏晟行为粗鄙,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口鼻,对自己主子道:“夫人,小心!”
那妇人原本正凝神向人群张望,听了婢子的话,才扭头看向身侧。
苏晟见二人穿着不俗,心知是无意中冲撞了对方,便对二人抱歉地笑笑。
谁知,那妇人却似是生怕同他打照面一般,拉低了帷帽,扶着小婢子急急走了。
那小婢见夫人加快了脚步,以为她也是鄙夷至极,便放开了口舌,抱怨道:“这些乡野村夫,果真是行为粗鄙,难怪阿郎走时那般不放心独留夫人在此。夫人,不如咱们也快些赶去安陵县,早日同阿郎团聚才是。”
原来,这二人正是谷县令的夫人安氏与贴身婢子落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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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桃原就不想留在这桃源镇的,毕竟,来日若是主家发现夫人红杏逾墙,她这个贴身婢子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是以,逮到机会她便要“劝解”夫人几句。
谁知,安氏却忽地厉声训斥道:“住口!都怪我平日待你太过宽厚,竟将你养的这般刁钻刻薄,日后若是让我再听到你妄议他人,看我不掌你的嘴!”
见素来温婉的夫人动此大怒,落桃一时不知所措,连忙认错道:“夫人,婢子知错!”
她心下惶惑不解:夫人今日怎似换了个人?莫非夫人爱屋及乌,因那俊朗郎君之故,连带着对这小镇百姓都维护起来?
小婢子越想越惊惶。夫人虽年过三十,却肤若凝脂容光胜雪,瞧着不过双十年华。这般贞洁美妇若存了别样心思,世间哪个儿郎能抵挡?
来日事情败露,她这样的奴婢,定然是或打或卖,不得活路。
她忽想起那对卖女求荣的爹娘常骂她“天生贱命”,当初只当是磋磨她的狠话,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想到这,那小婢子忍不住鼻头一酸,委屈地眼圈都红了。
安氏知自己方才话语有些过于严厉,心内生出些不忍,叹了口气道:“出来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回馆驿吧。明日,咱们去浮白楼吃些桃花酥,再听一会子说书。”
“是,夫人。”
落桃偷偷拭了拭眼角,心情又转忧为喜。
她昨日便听馆驿内的人说了,浮白楼的说书最是有趣,桃花酥也甚是好吃。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她已经开始期待明日与夫人的行程了。
却说苏禾进了食肆,便迎上了曹掌柜哀怨的眼。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给他结算那一成分成。
曹掌柜虽是大呼上当,可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连王夫子这样的落魄书生都识得乡正,谁又知道,那京里回来的青年郎君又有什么手眼通天的能耐。
苏禾虽是自掏腰包给曹掌柜结账,可一摸到那荷包里装的玉雕小球,心内又觉十分安稳——这只怕远比一贯钱贵重得多。
是以,这一场河螺宴下来,最为委屈的倒是苏晟。
他越想越是激动,直拉着女儿要当场将那胆大包天的小子名姓问出来。
谁知,这时伙计阿柒忽然走进后厨,对苏禾道:“三娘,堂上有两位郎君点名要找娘子。”
这话好似捅了马蜂窝,苏晟立时瞪圆了眼,抓住阿柒,问道:“郎君?什么郎君?”
阿柒看着苏晟铜铃似的眼,心知大事不妙,他甩下一句话便如踩了风火轮一般躲去大堂看热闹了。
“我也不知,只说是要见见三娘。”
怎的这一个两个的,都惦记上了他家的白菜!
苏晟心内“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也不顾不得曹掌柜的阻拦,怒气冲冲便冲到了食肆大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