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郊。
一间用黄泥混着稻草碎糊成的茅屋内,突然传来药碗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哀嚎——
“儿啊,我的儿啊,你不能死啊,你能死啊!”
此言一出,抱病的左邻右舍纷纷过来围观。
“王二婶的小儿没了!这个病会死人!这个病会死人!”
“大夫不是说,这个病不严重,吃药就会好的吗?为什么还会出人命?”
“甭提了,现在的药价都涨上天了,哪里还吃得起药啊,估摸着是拖到不行了,才看的大夫,可是小病也拖成了大病啊。”
“我以为挨一挨就会好的。”
“大人熬得住,这老的、小的可怎么办哟!”
“咳咳咳——我们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官府不管我们了,我们活不下去,他们也甭想好过!我们、我们要去游街示威!让皇帝老儿睁眼瞧瞧这世道,看看什么是民间疾苦!反正坐着也是等死,大家不如一起示威,拼出一条活路!”
说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人义愤填膺,西郊百姓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众人一起往京都城门冲去!
京都,东郊。
“听说了吗?西郊死人了!也是这个病闹的!”
“啊?这个病这么厉害的嘛!不好,我要赶紧去买药!”
“我也要去!”
……
伤寒死人的消息一下子在人群中不胫而走,所有人都往医馆、药铺冲过去,已经没有人排队了,百姓们直接上去不管什么药,上去就是抢,医馆、药铺的伙计、掌柜想要阻止,都被来人推搡,手忙脚乱中打得鼻青脸肿。还有老字号的大药铺甚至出动了身形彪悍的打手出来维护秩序,但是百姓就如潮水一般涌来,打手也不管用,更有甚者,竟然有人因为抢不到药而放火烧药铺。一时间,看病的、抢药的、打人的、救火的纠缠在一起……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京都,城区。
“听说了吗?东郊和西郊闹伤寒,开始死人了!”
“这个伤寒来势汹汹,听说不是因为难治,是因为药太贵,平头百姓吃不起才倒下了这么多人的!”
“我还听说啊,京都没有那么多药了!东郊那边的医馆药铺全被抢空了!”
“京都没药?开什么玩笑?京都怎么可能会没药?这可是京都!”
“千真万确的事儿!丰茂乡断了京都的药材,所以这段时间,京都的医馆才人满为患,一药难求!丰茂乡断药,不仅断了药农的活路,也断了小医馆、小药铺的活路,如今也快断了京都平民百姓的活路!这笔债是要拿我们平民百姓的命来填啊!”
“听说是因为丰茂乡的药田被官府强占了,药农没活路了,我听说过,他们有药农前段时间去敲登闻鼓了,人被打了,诉状也没递上去,官老爷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连药田都敢占?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
街头巷尾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京都,药行。
陆时和一众小药铺掌柜把药行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拉着白底黑字的一众横幅:
【本图利,不顾命!】
【药本济世,岂容专利?价昂病困,心何以安?】
【药本救命之仁术,今成敛财之凶器!】
【价如天高,天理难容!】
【破垄断,复仁心!】
【平药价,救万民!】
这些醒目诛心的大字横幅,一下子吸引了很多百姓过来围观。
陆时振臂高呼:“大家都来看看药行这些人的嘴脸!他们成倍价格垄断药价,寻常草药,原值数文,今售百文,救命参茸,价逾黄金,不仅百姓们看不起病了,我们这些小医馆、小药铺也活不下去了!这些个药行奸商,结党营私,哄抬药价,为富不仁,趁火打劫!视百姓疾苦如无物,置同行死活于不顾!再这样下去,平价医馆药铺都关张大吉了,大家小病拖成沉疴,重病唯待毙命!这哪里是在治病救人,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大昭律·户律·市廛》有云,凡买卖诸物,两和不成,而把持行市,专取其利,及贩鬻之徒,通同牙行,共为奸计,卖物以贱为贵,买物以贵为贱者,杖八十。今药行之行径,显悖律法,罪无可赦,我们要一起联合起来,共同抵制药行!抵制奸商!还药于民!”
众人:“抵制药行!抵制奸商!还药于民!”
陆时:“破垄断,复仁心!”
众人:“破垄断,复仁心!”
陆时:“平药价,救万民!”
众人:“平药价,救万民!”
……
与此同时,京都,右门外。
郁李仁带着丰茂乡的十几个药农跪在登闻鼓前,他带头泣诉:“民等皆是丰茂乡药农,本分守纪,全赖药田微产度日,不料前段时日官府竟然用阴阳契约骗走了我们的药田,害我们无田可耕,无药可种,走投无路——”
“郁李仁,你怎么又来了,又带了这么多人来?”刑科都给事中岱岳说,上一次也是他把人遣散回去的。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是说得很清楚了,田土一事不得击鼓,须由地方衙门处理,你这属于越诉,不合规矩,上一次不是还挨过打,还嫌不够是吗?登闻鼓是专为重大冤情、机密重情所设,不是什么纠纷都受理的。”岱岳出言提醒。
郁李仁连忙解释:“大人,我们没有击鼓。”
岱岳叹了口气:“聚众喧哗,视为闹事胁迫朝廷,等同于越诉或诬告,申诉资格直接取消,轻则戴枷、杖责,重则流放、问罪。你们回去吧,这次我当没看见。”
郁李仁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人,这件事要是官府肯管能管要管,我们何至于此啊?!我们没了田地回去也是活不成的!不仅是我们活不成,我看京都的百姓也快活不下去了!我们丰茂乡的药断了,京都的药也跟着断了,现如今东郊、西郊的百姓因为吃不起药,小小伤寒倒下一片!我们的药田得不到解决,京都也会有池鱼之殃啊!此事非同小可啊,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其他药农:“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这时,一名锦衣卫过来,不知道附耳跟岱岳说了什么,岱岳脸色骤变,他跟郁李仁说:“此事情况特殊,容我请示圣上,暂缓答复,你等莫喧哗。”
郁李仁连忙磕头:“谢过大人。”
其他药农:“谢过大人。
戍时,白府别院。
“陆吴,你看你写的都是什么?”白京墨拿着陆吴鬼画符般的作业,顿时气急,“你来我这都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你就学会了十个字!你自己看看你都写的什么?横不平,竖不直,捺和撇是不是刚刚还打了一架,快掐断气的那种?”
陆吴不说话,看着白京墨笑。
白京墨叉腰骂道:“你还笑,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陆吴认真地说:“铃风姐姐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来你的铃风姐姐挺有先见之明啊,知道我吃这一套。”白京墨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半,“不过你之前不是都叫她仙女姐姐吗?怎么改口了?
陆吴想了想,很诚恳地说:“铃风姐姐说,行要有端,礼要有仪,言要有物。我之前不知道她叫什么,可以喊她仙女姐姐。我要做阿无,就叫她仙女姐姐,但是我要做陆吴,就得叫她铃风姐姐。”
“你这小孩,合着在我这白吃白喝了三天,我讲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你铃风姐姐讲一遍全记住了是吧?还左一句铃风姐姐,右一句铃风姐姐,到底是樱桃煎不好吃,还是冰镇酸梅饮子不好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白京墨不服。
“在说什么呢?”谢起云一进来就见一大一小在顶嘴,他认出了阿无,疑惑地问,“他怎么在这?”
“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让你看看你未来的准学生。”
“我哪来的便宜学生?”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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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冤家给你准备的。”
“拓跋雀生?”
“嗯。”白京墨朝谢起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看陆吴,“说是想给他找个习武的老师,人指名道姓想找你,问我意见,我不好直接拒绝。”
“这有什么不好拒绝的,我看起来是很有闲功夫的人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我这塞?拒了吧,她还可真敢想。”谢起云没好气道。
“陆吴,今天的字就先练到这里吧,回去洗漱睡觉。”白京墨拿过陆吴手上的笔,搁在笔搁上。
“好,那阿吴就先行告退了。”陆吴应了一声,行礼后,人就跑没影了。
白京墨和谢起云对案而坐,他语重心长地说:“谢二,我真觉得陆吴可以收,也不必你亲自教他,实在不行,叫昆山啊、鸣金他们教点三脚猫的基本功敷衍一下,也够用了,他一个小屁孩还能应付不来?”
“再者说,你不是还想从拓跋雀生身上打探程三的消息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那天跟陆铃风说了我们在查兵败案的事情,人态度也挺好的,说有需要可以找她帮忙。”
谢起云很是无情:“你干嘛跟她说这些?”
白京墨两手一摊:“你就看吧,我觉得我这个决定没有错。我们也先不着急争对错,先说说陆吴这个事。”
谢起云给了他一记眼刀,强调:“你难道没看出她塞人的用意?”
白京墨不接,反驳:“我们留人也有留人的图谋啊,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成?我觉得物尽其用就好。”
谢起云置若罔闻:“是你收学生还是我收学生?”
白京墨噎了一噎,真服了:“你收你收。”
“你适才说他叫什么?”
“哦,他原来叫阿无,什么都没有的那个阿无,陆铃风说这个名字太悲凉了,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叫陆吴,吴侬软语的那个吴。”
“陆吴?”
“陆铃风说江南很好,阿无应该有一个温柔乡。”
江南。
“谢起云,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有机会我们也一起下江南吧,听说江南那边春有苏堤春晓,夏有曲院风荷,秋有平湖秋月,冬有断桥残雪,什么时候去都不会错的。我们就听听昆曲,游游花船,要是能看上‘小满戏’就更好了,你说好不好?”
谢起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夏风盈野的夜晚,程三对他说过的话。
白京墨见他有些走神:“……阿云?”
谢起云回了回神:“他应该感谢拓跋雀生,给他起了一个好名字。”
“什么意思?”白京墨突然反应过来,“你这是答应了?我好像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就答应了?”
谢起云:“……”
白京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慢慢说:“聊回正事,你刚从宫里出来,有听到什么消息吗?今天京都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也忙坏了吧。”
谢起云淡淡开口:“嗯,这不刚下值,听说丰茂乡药田案都察院接手了,都察院负责主审,大理寺、刑部协审,我只知道个大略,说是药田是通过阴阳契约被强征的,这里面有户部动的手脚。户部这些人竟然敢动药田,真是不知死活。”
白京墨表情有些凝重:“如果他们动的不是药田,很有可能就不了了之了。之前丰茂乡的药农去敲登闻鼓无果,听说他们今天又去登闻鼓下面泣诉,这次非但没有被刑科都给事中岱岳驱逐,还因为东郊百姓抢药闹事,还有人带头聚众药行示威,最重要的是西郊出命案了,短短一日之内数案并发,变故迭生,这才堪堪得到一次上达天听的机会。种种境况加起来,才换来了如今这样的一个结果,实属不易。”
谢起云还在思忖:“是啊,今天城守备、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了,我们金吾卫甚至也出动了一部分人去维/稳。这些事情一起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京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好几处百姓一起暴动的恶性事件了。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故意引导,蓄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