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清风院。
雀生睁开眼,发现自己俨然已经回到京都清风院的卧房,她这是睡了多久?她躺在床上,有点口渴,有点晕眩,她想起自己当时中了两箭,倒在了丰茂乡,后来就不知道了,她扶额直起身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捋一捋思路。
这时,陆宜推门而入,手里提着食盒,她看到雀生醒了,又惊又喜地凑上前:“主子,你终于醒了!”
雀生沙哑开口:“嗯,我睡了多久?”
“五天。”陆宜把食盒放在桌上,把饭菜和汤药一一端了出来,“主子,先吃点东西吧。”
雀生点了点头:“好。”
陆宜过去把雀生扶过来,坐下来用膳,是陆颂吩咐京云楼的后厨特地做的,要给雀生补气血,有黄芪炖乳鸽、鲜虾烩豆腐、上汤豆苗、羊肚菌蒸蛋、姜葱捞鸡和小米粥。
雀生没有什么胃口,喝起了小米粥,然后听陆宜说她们是怎么全身而退回到京都的,说了这些天她身体的状况,大夫的嘱咐,以及表达了陆时和陆颂的关心。
“还好主子有先见之明”陆宜说,“让陆时迟一天来丰茂乡接应。”
“是,按照我原本的设想,”雀生解释,“此行只是跟郁李仁打交道,连双鱼都没带,但又怕途中生变,只能叫陆时待命,这次确实是我大意了。”
“你也受了不轻的伤。”雀生把鸽子汤推到陆宜面前,“注意补补。”
“谢谢主子。”陆宜喝起了鸽子汤,边说,“对了,主子,郁李仁他们到京都了,真去敲了登闻鼓。”
雀生:“哦?什么时候的事?”
陆宜:“就昨天。”
雀生:“本来还想阻止一下的,没想到就这么睡过去了,他们几个人?”
陆宜:“也就十来个人。”
“看来这件事真的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连我们想到的,都替他们想到了。”雀生用汤匙吃了几口蒸蛋,顿了顿,然后说,“我们差点成了螳螂,这次受伤反而因祸得福,因为时机延误反而给了我们当黄雀的机会,甚好。”
陆宜问:“那主子觉得会是谁在推波助澜?”
“尚且不明,”雀生答道,“但此人应该跟丰茂乡药田案的背后之人利益相悖,至少目前看来跟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们不妨帮他加一把火。”
陆宜:“主子心下已有成算?”
雀生:“嗯,不过我们先观望一下。对了,郁李仁他们挨棍了吗?”
陆宜:“挨了,不过状纸也没递上去。”
雀生:“意料之中,此事还差一个时机,得等。对了,那天我们探查营地之时,你可有什么发现?”
陆宜:“有的,那天我们在村民面前演戏,我说的也并不全然是胡诌,是我在营帐外偷听到的,一个叫屠苏和一个叫三霸之人说的。屠苏是那个跟我对打的人,三霸是后面带追兵来追缉我们的头子。这些人就是前班章寨的山匪,之前被朝廷端了山头,是他们那里面一个叫狗儿爷的山匪头子,跟官府勾结,所以这些人不仅没有被判刑,还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丰茂乡。”
雀生:“我也听到两个守卫,现在应该叫山匪了,他们说干好这一票,以后是有望当上正规军的。也就是说,有人偷梁换柱,把山匪养成了自己的私兵,而且当上正规军的前提是名正言顺。换言之,这些人是真的要造反。”
陆宜:“主子,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雀生:“你继续盯着郁李仁的动向,有情况随时跟我汇报。还有你跟陆颂说一下,两件事,第一件事查一下班章寨的情况,特别是那个狗二爷,第二件事查一下太仆寺有否曲姓的官员,我要知道详情。”
陆宜:“是。”
“陆时呢?”
“在门外候着呢。”
“叫他进来。”
“是。”
陆时推门而入,见礼:“主子,你找我。”
雀生颔首:“嗯,有个事情交代给你,接下来你以一心医馆的名义,联合京都的小医馆、小药铺,包括但不限于已经倒闭或者正在挂牌转让的医馆、药铺掌柜,一起上药行讨要说法,反对高价售药,挤压小医馆、药铺的生存空间。之前他们只是个人在跟药行药商私下掰扯,翻不起什么水花。我们要把这些人都集中起来,做成舆论。”
陆时作揖:“是。”然后退下。
陆宜提醒:“主子,你吃好的话,就该吃药了,这几天先静养吧。”
雀生接过陆宜递来的汤药,一口闷了,脸快皱成了苦瓜:“我今晚还要探一次太仆寺,回来再静养吧。”
陆宜皱了皱眉:“这件事,交给我或者陆时去做就行了。大夫说,你这个伤可不能马虎。”
雀生摆了摆手:“主要是陆顺不在,陆颂也离不开京云楼,你跟陆时盯的事情也挺要紧,这一趟我亲自去吧。歇了几天,我感觉好多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我这次会带齐刀、暗器和迷药,放心。”
陆宜还是不放心:“可是……”
雀生于是补了一句:“我对太仆寺的结构分布也有所了解,放心吧。”
此前,她们带伤执行任务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她们的处境并不允许她们能随时停下来休息,更不可能因为来到了大昭,人就开始变得娇气和矫情,从崔嵬营出来的人是这样的。
陆宜想起雀生之前在丰茂乡,对大昭马政侃侃而谈的情状,遂不再劝:“好吧。”
亥正,太仆寺。
雀生有点犹豫是先去主簿厅还是常盈库。马匹烙印编号档案、草场租金收支、马价银折纳记录,以及与兵部、地方卫所往来的咨文、移会等公文流转底稿应该都在主簿厅。像俵马折银、种马变卖银记录等账目,则存放于常盈库档案室。
按照她们那天在草场的探查结果,丰茂乡草场的那批马应该是来自俵马折银后,从太仆寺购置的马匹,所以去常盈库没有错。但考虑到那天那个牧监所说的登记造册,这种新近登记归档的公文,也很有可能放在主簿厅。念及主簿厅这个时辰可能还有人值守,动起手来比较麻烦,所以雀生还是决定先去常盈库。
雀生一身黑衣翻墙而入,一路上很顺,畅通无阻,可以说顺得有点不同寻常了,怎么都没人?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到达常盈库的时候,发现档案室库房的门甚至没落锁!难道有人?里面没有掌灯,排除太仆寺的人。会是谁?但就事论事,不管是谁都提前替她扫清了障碍,这点挺好。
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她一只手捏着“一日醉”,另一只手推门而入,然后顺手关上。她屏住呼吸,用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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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能再轻的脚步,朝档案架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她默数。
此时,忽然一股拳风朝雀生侧面袭来!雀生一个侧身,将“一日醉”朝对方洒去,对方也是一身黑衣并且裹头蒙面,他反应很快,右肘迅速抵住鼻子,左手抄起拳头直抵雀生眉心!雀生重心后仰躲过一击,随即一个旋身落地向黑衣人发射飞镖,黑衣人快速闪避,几枚飞镖堪堪钉在了木架上!来人武功不弱。
雀生定了定神,这个人的身形怎么这么眼熟,等等,“一日醉”怎么对他没用?
谢起云瞥见对方身后的双刀、这个出手,便认出了她是那天夜闯刑部大狱跟他交过手的女刺客!怎么哪哪都有她?她来太仆寺做什么?不过为什么这种熟悉里,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怪异感,仿佛他不止一次见过她?他想弄清楚但又无处探究。
“是你?”谢起云先发制人。
“原来是你。”雀生恍然,她当是谁呢,还可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这个时候,谢起云为什么也在这里,他在查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你的迷药怎么对我不起作用?”谢起云吃一点长一智,提前用了白京墨给他的“无忧解”,白京墨的原话是,这个能防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迷药。他还真是押对了宝。
“不,我在想怎么杀了你。”雀生语气倏而温柔。
“不能吧,”谢起云面无表情地提醒,“不然你怎么不拔刀?是怕闹得动静太大,把人引来就不好做贼了吧?”
“二公子怎么还贼喊捉贼呢。”雀生顿觉荒谬,“你要是这么名正言顺,怎么不掌灯?金吾卫的手是不是伸得有点太长了?”
谢起云不理会她的讽刺,话锋一转:“你来太仆寺做什么?”
雀生不答反问:“你又来太仆寺做什么?
谢起云今夜没带佩刀,本来他俩打起来胜负五五分,现在姑且算占下风,虽然也有一战之力,但这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是来查八年前的太仆寺的马政档案的。对方显然也很意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不想跑空,那就有暂时议和的可能,不一定非得出手。
雀生虽然带了双鱼刀,无奈后背的旧伤未愈,恐被谢起云看出什么端倪,就算他没带武器她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而且他说得也没错,真到了要拔刀的地步,两个人打起来非招致守卫不可。无论是要对谢起云出手,还是要对太仆寺巡防的守卫出手,都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她是来查丰茂乡的马源档案的,但是谢起云看起来显然也有所图谋,他定然也不想跑空,要不跟他谈谈?不一定非得动手。
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个间隙的沉默里,对方想了什么,但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
谢起云:“你……”
雀生:“你……”
谢起云好心提醒:“我觉得你应该不是来打架的。”
雀生也有商有量:“我觉得二公子也不是。”
谢起云打起圆场:“既然大家都各有目的,就不必浪费双方的时间了。与其耗在这里,不如找各自的东西。否则等巡逻的守卫一来,大家都讨不到好。”
雀生虽然面上赞同点了点头,但还是严谨指出:“那如果目的相同呢?”谁说得准?
谢起云一哂:“那就各凭本事。”
雀生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