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21. 上水径
    上水径。

    雀生与陆宜抵达之时,只见此地乌央乌央一片人头攒动,前面有人扯着嗓子在高声大喊,底下百姓纷纷低声议论交头接耳。她们站在人群身后,围观不语。其实身边的人只要回头一看,便能发现她们的行头打扮与乡民们相差甚远,这里可不是什么凑热闹的好地方。

    “府衙那帮狗官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要要回自己的田地,继续做我们的营生,就得要告到京都,告到青天大老爷的面前!去敲登闻鼓!我就不信这帮狗官能只手遮天!我就不信大昭没有王法了!”

    “乡亲们,我们要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我们要联名上血书,让那帮狗官们看看,我们丰茂乡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不是可以任人捏扁搓圆的!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们一定要向朝廷讨回一个公道!”

    “大家一个一个来啊,在这个诉状书上签字,啊对,就咬一下这个指头啊,在这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陆宜勾起一个无往不利的笑容,朝旁边的一个妇人问道:“阿姐,我向请问一下,最前面那个说话的大哥,是不是叫郁李仁啊。”

    妇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陆宜和雀生,不答反问:“你们是外乡人吧?”

    陆宜偏头一笑:“对,我们是京都人,在京都经营一家小医馆,我们原来一直在丰茂乡进药材的,最近因为货源断了,我跟我们东家就过来看看是怎么个事。因为跟郁老板打交道的伙计回老家了,所以我们是一路打听过来的。”

    妇人打消了疑虑,点了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郁李仁。不过你们要进药材这个事,估计要黄。你们适才也听到了,俺们大伙儿这几天就要上京都敲登闻鼓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俺们几代人在丰茂乡讨生活,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俺们就靠着这一亩三分地种点药材过活,这是得罪了谁?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要砸人饭碗、断人财路,啊?!”

    雀生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问:“阿姐,你们被占的田地,用来干嘛了,你清楚吗?”

    妇人凑近来压低声音,摇了摇头:“俺不知,那里远远地就有人围了起来,不让人靠近,反正不是种庄稼、种药材,神秘得很。”

    陆宜接着问:“那那些人大概长什么样子,身段啊、样貌啊、着装啊,可有印象?想到什么说什么。”

    妇人想了想,然后说:“嗯……个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样貌有点说不上来,看起来、看起来更像是看家护院的,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起来不一样。”

    雀生和陆宜眼神交流,得出一个结论——穿校服,会武功。

    雀生心知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跟郁李仁说上话,倒不如去探一探这个妇人所说的被围起来,以及之前茶摊伙计提及的养马的两处地方。

    雀生清了清嗓子:“阿姐,你知道这些新来的,把马养在哪里吗?”

    妇人“哟”了一声:“你还知道挺多,我们这有个青竹峰,他们就在山脚下跑马,你们医馆还买马啊?”

    陆宜听着不对,赶紧解围:“只是之前在村口茶摊的伙计那里,听了一耳朵,有点好奇罢了。”

    妇人但笑不语,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姐,你方便带我们去你们之前的药田看看吗?被围起来的地方。”雀生朝陆宜扬了扬下巴。

    陆宜会意掏出了一枚银锭放在那妇人的手上,笑着补充道:“反正现在签名的人也多,排队也要好一会儿,阿姐不如一起去瞧瞧?”

    妇人拿人手短,立刻应下了,心说两个败家女,这么一会问两句话,带个路的功夫出手就这么大方,肯定是奸商!

    妇人一路上叨叨个不停,谁家的鸡被偷了,哪家的鹅咬人了,谁谁谁偷人了,谁谁谁高中了,谁谁谁被欺负了,谁谁谁掐架了,谁谁谁倒霉了,谁谁谁发财了,谁家死人了,谁家姑娘条顺盘靓待字闺中,谁家瓜娃子还没娶亲……短短一个时辰内,雀生和陆宜已经把除了药田案以外,丰茂乡半个乡民的秘密尽数掌握,半个乡的乡民在妇人没有停过的嘴里身败名裂。

    “喏,看到没,就是那了,俺就不过去了。”妇人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也过不去,你们不要瞎晃啊,被逮到也别说是俺带的,俺可不想跟着吃挂落。”

    雀生:“……”

    陆宜笑着拍了拍妇人的肩膀:“阿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啊,我们就看看,不干嘛,你回去吧。”

    妇人走后,雀生和陆宜两个人长舒一口气,陆宜很无语:“这个阿姐太能说了也,都没有留让我们插嘴和打断的气口,我听着都替她口渴。”

    雀生没有理会,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妇人指过的地方,陆宜顺着雀生的视线看过去,她们所站的地方位置稍高,只见不远处外围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人把守着,从升起来的炊烟可见有几个生火点,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营帐,仔细听还能听到一些密集的脚步声和空气气流被利器划破的响动。

    陆宜有些迟疑地开口:“主子,我感觉围起来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雀生颔首,淡淡道:“像军营。”

    陆宜反应过来,赞同道:“对对对,就是像军营,难怪围起来不让人接近,他们还在青竹峰底下养马,这是……这是要造反?”

    “不排除这个可能。”雀生说,“这里不是京郊大营,从侵占民田、对外隐瞒的这个举动来看,应该是有人藉此豢养私兵。丰茂乡离京都不远,从距离上来讲,起事的话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加之有青竹峰作为天然的屏障,既能跑马又能掩人耳目。但是起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光占据地利可不行。”

    “偏偏在黎安疫病之时,强占药田,加剧官民矛盾,此事处处透露着古怪。”雀生不疾不徐分析道,“豢养私兵是重罪,行事理应低调低调再低调,现下丰茂乡的这把火都快烧到京都去了,此处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到底是行事之人太蠢,被人架在火上烤而不自知,还是就是志在必得所以有恃无恐?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还要提早进来搅局,这倒是我比较倾向看到的局面,如果是后者,那上水径召集的那些人的登闻鼓恐怕就要白敲了。”

    “说到登闻鼓,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在人前我不方便说。”陆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据我说知,登闻鼓就设在京都右门外,由六科给事中与锦衣卫轮值看守,但它其实并不受理诸如百姓户婚、田土等相关事宜。在大昭,一个案件的正常程序,应该先经县、府、州、省各级官府及按察司申诉未果,穷尽了常规的司法途径后方可击鼓,如若未按照程序自下而上申诉而直接击鼓,按《大昭律》当笞五十,如若所诉不实,还需罪加一等。”

    “原来是吃准了登闻鼓不受理田土事宜,难怪这里的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雀生问,“设若他们就是要强敲呢?”

    “击鼓前先受廷杖三十,”陆宜答道,“至于强敲了之后会如何,那得具体看洪治帝的心情了。”

    “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京不是办法。”雀生淡道,“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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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太大了,恐怕还没进城门,就要被城门守卫当做闹事的乱民给驱逐了。只是驱逐还好,要是出动金吾卫出面镇压,京都的大牢可不像丰茂乡的大牢这么好进好出。我们要在他们闹事前,跟郁李仁讲清楚其中的厉害。我现在有理由相信,背后之人是有恃无恐多一些了。”

    陆宜看向她:“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雀生抿了抿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安置一下。入夜后我们探一下这个军营和青竹峰山脚,今晚不用睡了。”

    陆宜:“是。”

    子时,青竹峰山脚。

    雀生、陆宜已经换上了夜行衣潜进了夜色,山脚下可以看到一个初步改造完成的马场,马场的守备没有白日军营那里,看起来那么森严,大概隔着几百米才有一个人值守。可能是由于马匹众多,就算有人胆敢偷马,只要一匹马发出声响,很容易引起群马轰动而招致被发现。加之马场离营地只有两三公里远,马场发出信号很容易就能得到军营那边的支援,所以这个人员配备也算合理。

    陆宜猫着腰靠近一个值守点,只见她飞速一个手刀就把守卫劈晕了,放到在了地上。雀生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起跳,跳上了一米多高的栅栏,然后双手在栅栏上一撑,跃至马场内部的草地上,陆宜快速跟上。

    雀生环视了一周,在一个隐蔽身形的角落,附耳对陆宜说:“这个马场是个圆,我们一人一个半圆,快速走一遍,大概查看一下有多少马,然后找一个就近的马厩,看一下这个马匹的状态,可以观察一下马匹的左髀、尾侧、左颊是否有烙印或者其他标识。”

    陆宜轻声问:“主子是怀疑这里的马是官马?”

    雀生点头:“目前只是一个猜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大昭的官马按照用途和等级会给马匹烙上烙印。像孳生的马驹会烙‘云’字小印,标识为后备马源。如果是军用战马,则会烙上二次‘云’字印,强化战马的身份认证。如果是上十二卫的用马,他们会有专门的烙印字样。所以查看这个烙印,可以追本溯源,核实此处马匹的来源。”

    陆宜接着问:“那如果没有烙印或者其他标识呢,是不是可以断定是民马?”

    雀生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也不一定,洪治三年推行‘种马变卖’和‘俵马折色’的政令之后,太仆寺就出现了纸面印马的现象——马匹未实际烙印,仅凭文书登记充数。所以,我们先做排除法,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陆宜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主子,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俵马折色’是什么意思?”

    雀生叹了一口气,耐心解释:“就是以银代马的意思,大昭早些年间为了扩大马匹的来源,推行了‘官马民牧’的政令,太仆寺将种马分派给民间的养马户,马户需要承担整个养马期间的所有成本,覆盖饲料、牧地、马厩、铁蹄、兽医诊金等支出。马户还被要求每两年就要向太仆寺缴纳一驹,‘俵马折色’推行之后,马户无需实际养马,只需缴纳固定的银两,由官府统一采购马匹。这个听起来,其实跟适才所说的纸面印马,是差不多的意思。”

    陆宜“哦”了一声:“也就是说,这些马匹如果确定是官马的话,无论有没有烙印,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现下要查的就是背后的金主,或者说是谁在动用大昭老百姓的血汗钱。”雀生拍了拍陆宜的肩膀,“走了,回头再说,我们待会儿还是在这里合集,然后去军营。”

    陆宜用力点了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