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雀生 > 15. 搭台看戏
    谢起云转醒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申时了,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烟笼雾罩有如宿醉一般。他瞭起眼皮,发现自己身处卫所的榻上,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个眼底乌青的白京墨,胳膊正支着脑袋打着盹儿。

    谢起云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行动自如,回血了。他走到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这个动静把白京墨吵醒了。

    白京墨打了个哈欠:“你醒啦。”

    谢起云不解:“你怎么在这?”

    白京墨伸了个懒腰:“那就得问问你尽忠职守的好下属了,我的指挥使大人。”

    谢起云:“我睡了多久?”

    白京墨:“八个时辰。”

    谢起云洗了把脸,换了身武袍,拿起逐月刀,正要往外走,白京墨看出他的意图,出言提醒:“昆山已经帮你告过假了,先吃点东西吧,我让厨房熬了小米粥。”

    谢起云:“嗯。”

    白京墨:“上任第一天遇刺客,第二天告假,你这不是主动给那帮言官递把柄嘛?”

    谢起云喝了几口粥,停下动作:“事发突然。”

    白京墨笑:“鸣金跟我说了,居然还有你打不过的刺客,而且还是个女刺客,有点意思。我还以为你难逢敌手呢。”

    谢起云纠正:“首先,没有打不过,最多算平手。再者,她使诈,你也看到了,这到底是什么毒?我当时感觉脚步虚浮,浑身使不上劲,只得放过。”

    白京墨摇了摇头,正色道:“不知,我帮你把脉的时候没看出是中了什么毒,情状倒像是醉酒。我也没给你用药,你睡醒便好了,但我怕中途出现什么变故,所以还是等你转醒再走。”

    谢起云霎时明白过来:“那人当时说,请我睡个好觉,原来是这个意思。”

    白京墨稀奇:“你是怎么中的毒?”

    谢起云侧了一下脸:“瞧见脸上的伤没,冰箭划的,我估计就是那个时候中的招。”

    白京墨目露诧然:“冰箭?”

    谢起云肯定:“是冰箭,箭头锋利并且化得很快。”

    “妙啊,这要不是伤了你的脸。”白京墨说,“事后根本寻不到凶器,查无可查啊。毒物应该是伴随着冰水渗进血液,时效过了自解。难怪鸣金说,刑部大狱昨晚无人伤亡,也并无损失,只有两个贪杯的司狱被绑了起来,看来他们也是种了这个冰箭。”

    “嗯。”谢起云说,“当时受伤的应该只有巡防的羽林卫。”

    “昨夜之事刑部没有追究,商铠同折了面子折了人。”白京墨幸灾乐祸:“在找到刺客之前,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窝囊气了。”

    谢起云不置可否:“他自找的。”

    “不过话说回来,”白京墨又说,“那几个刺客既然能放倒这么多羽林卫,进刑部大狱如入无人之境,囚犯竟然一个没少?莫非……”

    “他们想劫的应该是烟泽布。”谢起云道,“昨晚只有烟泽布被我带走了。”

    白京墨了然:“这就说得通了,烟泽布竟然还有同党。”

    谢起云沉吟片刻,才说:“她说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清风院,水榭。

    雀生凭栏而立,裹挟水汽的湖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衫裙。锦鲤追着鱼食而来,时而溅起细碎的水花,搅碎她的倒影,荡漾着粼粼波光。她目光游离,一边扔着饵料,一边想着事情,她有太多的疑问,尚待解决。

    为什么谢起云要把烟泽布提走私审呢?有关花戎的机密,在刑部公审不是更为名正言顺吗?现如今烟家对单戉军根本构不成威胁,他想要探究什么?况且他都被沈聿校卸了兵权留在京都了,担任的还是什么禁卫的指挥使,皇城巡防和边防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无论是花戎,还是烟家对他来说都是鞭长莫及。

    所以,排除花戎,排除烟家。

    谢起云到底在查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烟泽布是知道什么吗?还是他手里攥着谢起云在乎或者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除了黎安一役,两个人从前根本没有交集。先前也从未听烟尾儿、烟泽布提及过。作为对手来看,需要调查深入了解她理解,就像她也在查谢起云一样。但是烟泽布显然不是谢起云的对手,那他扣留烟泽布的这个举动,就显得意味深长了。需得弄清他的意图,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就目前看来,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烟泽布对于谢起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只要还有利用价值,烟泽布就暂无性命之忧,营救之事或可徐徐图之。

    再者说,谢起云的武功和谋略并不比她低,往后再交手,须得更为谨慎、小心才行。

    “主子。”陆宜出声打断了雀生的思绪。

    “来了。”雀生拍了拍喂完饵料的手。

    陆宜点头:“嗯,主子,陆时他在议事厅的屏风外,跪了快一天一夜了,还滴水未进。”

    雀生看向她:“来求情?”

    陆宜讪讪:“不是,我是来禀告的,那他在京云楼跪着,你看不到,他不就白跪了嘛。”

    雀生收回视线:“我没罚他。”

    陆宜帮腔:“但他知错了呀,态度端正,立正挨打,陆顺和陆颂也都看着呢。”

    雀生直言:“他既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想起来了再说。”

    陆宜打量着雀生的脸色:“是啊,顺哥都说了,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就别说自己是从崔嵬营出来的人了。主子,你消消气。”

    雀生面冷声冷:“我气什么?我没生气,这里既不是军营,又没有军令,只有陆铃风,没有拓跋雀生,犯个错有什么要紧?我的话也没什么要紧。”

    陆宜自知不该多嘴,连忙告罪:“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大包大揽了。”雀生换个话头,“上一次让你查的京都药行的情况,还有那个医馆东家,你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正是为了此事前来,”陆宜正色道,“最近京都的生药材价格飞涨,特别是植物类生药,平常像半夏、麻黄、艾叶、金银花这些都涨了十倍之多,名贵如人参、冬虫夏草、灵芝更是有市无价。因为生药材的涨价,增加了熟药材的制药成本,所以连带熟药材也跟着飞涨,这事还是药行起的头。”

    “我还查到,”陆宜又道,“最近在京都西郊外十里,一个叫丰茂乡的地方,有乡民聚众闹事。”

    雀生重复:“丰茂乡?”

    陆宜解释:“嗯,是一个很大的药田之乡,京都的药行、医馆和药铺大部分都在那边进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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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那种更大的老字号,也会从外地买进,但是京都的小药铺和小医馆就比较依赖这个丰茂乡。”

    雀生平静地问:“出了什么事?”

    陆宜慢慢说来:“有人说是官府侵占药田,也有人说是官府欺骗药农,让药农低价把田地卖给官府,官府最后高价转手卖给地方乡绅或者富商。具体原因得跑一趟丰茂乡才可知,但目前能确定的是,药农的田没了,生药材的供应也就没跟上。”

    雀生饶有意味:“没想到同样的戏码,在京都能再上演一遍,别人有意搭台,我们就赏脸看戏。”

    陆宜有些意外:“主子之前见过?”

    雀生颔首:“鸦青就是上林县的药农。”

    陆宜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主子进京之时,让顺哥找仓库安置的那批药材,就是从上林县买的!”

    雀生:“嗯,接着说。”

    陆宜:“京都小一点的医馆和药铺,买不到丰茂乡的生药材,只能找药行的药商买。药行因为生药材的减产而坐地起价,导致小一点的医馆和药铺因为不堪重负,而纷纷转让或者闭店。上次我们在京云楼,碰到柴胡和芦根的争执,应该是这段时间,药行与小医馆之间上演的最寻常的一幕。”

    雀生:“这个芦根可有查到?”

    陆宜说:“有的,芦根的祖上是庐陵人士,到他父亲这一辈才迁到的京都,祖孙三代从医。一心医馆是他父亲一手创立的,至今也有三十余年,不知是京都居大不易,还是一心医馆经营不善,做了三十多年也还是个小医馆。他们家原来在铜雀街的清水巷有处宅子,听说芦根前阵子已经卖掉了,看样子是手头紧。”

    陆宜又说:“芦根是家中独子,父母皆已过世,目前二十有余,尚未婚配,现在只有他和一个叫甘草的学徒相依为命,医馆如今也是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我从街坊的口中探知,这个芦根很有仁心,特别是碰到一些家中困难的病患,看病还时常免了人家的诊金。不忙的时候,还会去城东的城隍庙附近义诊,听起来是个有仁心的医者,而不是通过看病卖药赚钱的商人。”

    雀生感叹:“嗯,是个好人,可惜这世道,医者难为,好人更难为。”

    陆宜隐隐担忧:“主子,芦根的一心医馆应该也快撑不住了。这种有仁心和良心的医馆都熬不下去了,那以后还有谁能给老百姓看病治病呢?哎,好像看了病也吃不起药,这样下去恐怕要闹出人命啊。”

    雀生看得很清楚:“民生的病灶不在民,在于上位者。这件事得闹大,被看见了,才能得到解决,否则治标不治本。”

    陆宜瞅着她:“主子,我们要蹚这趟浑水吗?”

    雀生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蹚啊,当然要蹚,从上林县到丰茂乡,在背后搅弄时局之人定然不简单,我们不仅要蹚,还要给他们对症加把火,火候够了,才能药到病除啊。”

    陆宜请示:“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雀生起身向前走:“去会会这个芦根。”

    陆宜跟上:“我还以为主子会先去丰茂乡呢。”

    雀生边走边说:“丰茂乡自是要去的,芦根也是要见的。”

    陆宜不明所以:“为何?”

    雀生笑了:“我们不先成为苦主,怎么喊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