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对这次烟家兵败的态度不一,我其实说不上什么话,是殿下力排众议保住了将军府。”雀生默了默,继续说,“只是眼下上将军下落不明,平沙将军重伤未醒,烟泽布又远在敌营,烟家需要一个统帅。”才能保证兵权不旁落。
“猜到了。”烟尾儿淡道。
烟尾儿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的,听说她还写了《陈情表》,细数烟家这些年为花戎立下的汗马功劳、桩桩件件,过不掩功。大殿上还跟一帮言官对峙,慷慨陈词,一时间争得面红耳赤,平素少言寡语的一个冰山美人,为了烟家豁了出去。
“殿下答应我会照拂烟家,只是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了。”雀生语重心长。
“我知道的,雀生,我知道。我以前飞扬跋扈、嚣张任性,为所欲为,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烟牧之、烟泽布和你顶着。可是燕雀不能一直贪恋屋檐,我也不可能一直长不大,风里来雨里去,失去了庇护,纵使难一些,但我也会竭尽所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烟家,你放心吧,将门儿女没那么脆弱。”
“嗯。”
“唉……真应该让烟牧之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他以前老是耳提面命,叫我要收敛、叫我要沉稳,如今我做到了,他却不在了。从小到大,我好像只会惹他生气,没有一天让人省心,一直闯祸,他也一直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帮我收拾烂摊子。他说我是他的魔星,这辈子是来报仇的。当时以为是气话,没想到是谶言。”
“烟尾……”
“这些年他当爹又当妈,我和烟泽布都还没让他享过一天清福。雀生,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烟尾,不会的。”
“之前在秋鸣山上,我还说烟家能护住你,没想到如今却是你在护着烟家。”烟尾冷笑一声,随即郑重地说,“雀生,谢谢你,烟泽布就拜托你了。”
“好。”
*
两个月后。
雀生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上林县,距离京都还有半个月的脚程了,就算她能坚持,感觉朱雀也快熬不住了,所以她打算休整一番再继续赶路。
许是越来越靠近京都,雀生路过的镇子,肉眼可见地繁华了起来。她在客栈门前停下,把马绳交给店小二。
“给她喂点上好的草料,这个赏你。”雀生掏出一块碎银抛给店小二。
“得咧,谢谢客官,一定给您伺候好。”店小二把朱雀牵去马棚。
掌柜抬起眼看来人,手上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脸上挂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雀生言简意赅:“一间上房,再弄点吃的,住两天。”
掌柜:“来福,带客官到天字二号房。”
来福:“得咧,客官这边请。”
“大人,你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我没通融吗?我还要怎么通融,我再通融,你一个小娘子能还得了这些钱?还是乖乖进宝香楼,填上你家的窟窿,别让小爷我难做!”
“大人,大人——我不想进宝香楼,求求你!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就是别让我进宝香楼!”
“妹子,不是爷不想,爷只是个收租的,白纸黑字,按照章程替人办事,没钱就卖笑典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雀生听到这里,上楼的脚步顿住,她眉心微蹙,有些纠结,目光移到客栈外,正在拉扯的一对男女,女的苦苦哀求,男的苦苦相逼。大街上旁边很多人围观,但没有人出手阻止。
这天下苦命人这么多,救得过来吗?
不能心软。
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能救得了谁?
“救命啊,谁能救救我——”声音已然变成哀嚎。
雀生右手握成拳,罢了,既然碰上了,就多管闲事一次,下不为例。
那个一脸凶相的男子,扬起手正要打向瘫坐在地的女子,雀生过去一把把人钳制住,随即听到一声手骨断裂的声音,她冷声:“她说了,她不想去宝香楼。”
“啊——”
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雀生:“恩公,他是个坏人,他逼死了我的爹娘,还要把我卖去青楼,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雀生踹了男子一脚,他应声跪地,求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只是奉命办事,她是我们府上的佃农,到期交不上租,是以——”
雀生没耐心听这些:“你另一只手还要不要?”
男子吓破了胆:“要要要!人给你!”
雀生再问:“钱呢?”
男子马上从怀里掏出了租契,递给雀生:“女侠,给。”
雀生这才放开男子,放狠话:“滚远点,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
男子喊了一句多谢女侠,有多远滚多远,围观群众作鸟兽散。
“起来吧。”雀生把人扶了起来,顺便把租契递给她,“给。”
“谢谢恩公,请受小女子一拜。”
雀生看着她行礼,感觉自己不受了她这一拜,她的心里会过意不去。再看一眼她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罢了,送佛送到西吧。
“饿不饿,要不要沐浴换身衣裳?”雀生指了指身后的客栈,“我刚准备入住。”
女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顿休整之后,总算缓了过来。
雀生沏了杯茶,递给女子,开口:“慢点吃,不够再加。”
女子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够了够了,谢谢恩公。”
“刚光顾着吃,还没自我介绍呢,恩公,我叫鸦青,是个医女,我家在上林县三代都是药农,我懂些药理,也略懂一些医理。还不知道恩公如何称呼?”鸦青噙着笑,暖声暖气地说,她洗干净了,就露出了原本粉雕玉琢的模样,是个甜美的可人儿。
雀生看向窗外,时值六月,风吹檐铃,撩人心弦,便随口道:“陆铃风。”
鸦青笑意更甚:“姑娘的名字,跟人一样美。”
话是奉承的话,但听得出来,说的人带着几分真心。
雀生岔开话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姑娘,鸦青……以后能不能跟着你?”
“……”
“我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是姑娘,鸦青没有退路了。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一个孤女回去,也是过不好的。何况今天已经得罪了林府,他们要是回过头来讨债清算的话,我也只能拿命相抵了。姑娘,我想活。”鸦青言辞恳切,说到最后,跪了下来。
“你先起来,慢慢说。”雀生心里叹了口气。
“我家原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药农,几年前遭到官府强征,低价购入最后卖给世家和商人,他们再高价转手租给我们,这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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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成了佃农。开始还能五五分成,后来变成七三、八二,我们快吃不上饭了。我爹娘就是因为交不起地租,被活活打死的。他们看我模样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想把我卖去青楼抵债。姑娘,我会洗衣、会做饭,什么都会做,请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不想去宝香楼典身卖笑。”鸦青再次恳求。
“我救你并非是要一个扈从或随士,自由不好吗?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那是雀生做梦都想要的人生。
“姑娘这是要去京都吧?”鸦青岔过话头,自由诚可贵,但像她这种无根浮萍,她感受到的只有漂泊、无依、不定,哪怕天下之大,亦无处可去,她不享受这种感觉,那不是属于她的人生。
“很明显吗?”
“姑娘看起来不像上林人,而南来北往在上林县歇脚的,基本都是去京都的。姑娘,京都天大地大,做起事情难免需要帮手,你就留下鸦青吧,鸦青不会吃白食的!”
这是实话,需要帮手是真的,但危险也是真的,总不能让人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我此去京都,前途未可知……”
“鸦青见姑娘身手不凡,出门在外难免有些磕碰,要是病了伤着了,鸦青还能看顾姑娘的身子。姑娘,鸦青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京都,姑娘,鸦青想跟你去京都。”鸦青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然后补充,“姑娘放心,不该说的鸦青不会说,不该问的鸦青也绝对不会不问,我发誓!”
“那你跟着我吧。”雀生一来是被鸦青的诚恳所打动,二来考虑到她跟影卫一直生活在花戎,对大昭尚需一些时日去适应和了解,或许身边放一个大昭人,更容易浑水摸鱼。按照时间粗粗推算,陆顺他们现下应该已经抵京了。
“谢谢姑娘。”鸦青鼻子一酸,眼睛又红了。
“对了,适才你说你家是种药的,都种了什么?”雀生问。
“嗯,都是一些寻常药物,有苍术、升麻、木香、细辛、羌活、吴茱萸……虽然不值钱,但是对防疫很有效。姑娘也懂药吗?”鸦青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略知一二。”雀生颔首,又问,“那其他邻里呢,他们种什么?”
“有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柴胡、黄芩、半夏……都是治疗伤寒的常用药物。说来上林县也是个药材大县,药农很多,我们县去年因为雨水丰沛还丰收了,但是因为外来收购的药商压价,一碗汤里连油沫星子都没有,这清汤寡水的,乡亲们就不爱喝了。大家都怕以后的药价越压越低,所以联合抵制,宁愿药材烂在仓库里也不愿意拿来贱卖。我们种的本来也不是什么珍稀名品,这样卖出来就等于辛辛苦苦白干一年,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呢。”
“那些个药商也不急,气定神闲地跟我们耗,许是想等今年收成,大家的仓库都堆不下了,扛不住了,药材还会回到他们的手中。还有我家这种,都熬不到今年收成呢,就家破人亡了。”鸦青低下头,偷偷抹泪。
“节哀。”
雀生从北面过来,路上遇到有流民从黎安逃出,不多,可见黎安有在封城和封锁消息,黎安起疫病了。一边缺医短药,一边药材过剩,一样的民不聊生。大昭,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消息还没传到上林,至少目前还没传到百姓的耳朵里,否则危局自解,她得利用好这个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