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池宫。
雀生跟烟尾儿一起参加宫宴,明面上说是庆功宴,到场的几乎是拓跋皇室的宗亲,当然有六部的几位天子近臣。上首是君上拓跋胤、君后却英,左起是太子、世子、郡主们,右起是平凉王、平凉王侧妃、西凉王和旁系的宗族,雀生和烟尾儿坐在下首末端。
雀生朝平凉王拓跋誉望去,两个人视线相接,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她环视了一周,没有看到长公主拓跋瑶,内心有些失落,不过这点细微的失落,随即被烟尾儿絮絮叨叨的八卦给带跑了,什么哪个贵女的胭脂不好看,什么哪个世家又要联姻了,什么哪个卫所来了能掌眼的戎士,要不要打个赌,猜猜今晚的席面有没有鹿筋口蘑锅子……
“人都到齐了,开宴吧。”君上拓跋胤发话。
“开宴——”
只见宫人鱼贯而入,美酒佳肴不一会儿摆满了桌案。胡琴、丝竹、琵琶声起,大殿中央舞姬们衣袂翩然,轻歌曼舞,香风徐起。
“此次雀生收服子鼠部和卯兔部,可谓是立了大功一件,朕心甚慰。雀生,朕念尔为社稷之臣,屡建奇功,特封尔为花戎郡主,赐国姓,望尔再接再厉,不负朕望。”君上拓跋胤开口。
雀生起身跪地作揖,行了一个半分不差的君臣之礼,字字铿锵:“谢君上。”然后,重新落座。
“开年以来,王庭捷报频传,先是前线的牧之三战三胜,到如今雀生再纳入两部,一个攘外,一个安内,真是天佑我花戎啊。”君上拓跋胤感慨。
“天佑花戎。”众人齐呼。
“来,为江山,为社稷,为花戎,同饮此杯。”君上拓跋胤举杯。
“同饮此杯。”众人再次齐呼。
“老三,雀生今年也十八了吧?”君上拓跋胤笑着明知故问。
雀生和烟尾儿心下一沉,相视一眼,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回皇兄,的确如此。”平凉王拓跋誉颔首。
“你和菱纱有想法了吗?”君上拓跋胤问。
“回君上,婚姻大事我们还是看雀生自个儿的意思。草原儿女向来主意大得很,我们可做不了主哦。”平凉王侧妃月菱纱噙笑回话,话里话外漂亮、得体,不站队,不评价,不沾腥。
“皇兄,臣弟以为雀生的年纪尚青,还想养在军帐几年,历练历练。况乎寅虎部、未羊部这段时间也在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冒头的可能,不得不防。部落之间剑拔弩张开战在即,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雀生尚有用武之地。谈婚论嫁,或为时尚早。”平凉王拓跋誉有理有据。
雀生看向拓跋誉,心知他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还在据理力争,不由有些动容,心下稍安。
“三皇弟此言差矣,雀生又不是什么会囿于深宫后宅的闺阁女子,咱们花戎的规矩没那么多,男女都一样,婚后也照样可以建功立业。况且十八也不小了,你当年娶妃的时候,不也十八嘛。本宫听闻,巳蛇部的首领素木普日少年长成、文韬武略、足智多谋,跟我们雀生很是般配呢。两个孩子都尚武,也容易聊得来不是?”君后却英洞察到拓跋胤的意图,一味帮腔。
“巳蛇部要是跟咱们联姻,自然归顺大君,这是天大的好事,喜上加喜啊,听意思,皇兄是准备给雀生指婚了吗?”西凉王拓跋元火上浇油。
雀生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了,无奈已在局中,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皇兄——”平凉王拓跋誉再次开口,却被生生打断。
“雀生,你觉得呢?”君上拓跋胤看向雀生。
众人的目光也一并投向了雀生。
烟尾儿暗自为雀生偷偷捏了一把汗,她刚想起身,想为远在黎安的烟泽布求娶雀生,就算希望渺茫,也要勉力一试,她一定要为雀生做点什么,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雀生,在狼环虎饲中跳入火坑。
谁知雀生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作揖道:“回君山,臣以为——”
“报!报!边境急报——!!!”
雀生还没想好如何作答,话头就被紧急军情给及时截断了。
“宣。”君上拓跋胤挥手。
殿内除了君后、雀生和烟尾儿,其他女眷和闲杂人等一并屏退,剩下朝臣议事。
“参见君上,黎安传来急报,上将军烟牧之下落不明,平沙将军烟坦之重伤,副将烟泽布被谢起云所俘,目前伤亡五万余人,七千余人被俘,花戎败了!”哨兵跪地呈禀,声音急切又紧张。
大殿顿时遽然无声,落针可闻。
“老爹……叔父……哥哥……”烟尾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簌簌下落,“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爹怎么了,我叔父怎么了,我哥哥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雀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尚未从这个消息的震惊之余回过神来。
“上将军烟牧之下落不明,平沙将军烟坦之重伤,副将烟泽布被谢起云所俘,目前伤亡五万余人,七千余人被俘,我们败了!”哨兵提高了声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骗我……你骗我——”
雀生这下缓过神来了,为了防止烟尾儿殿前失仪,她用手刀劈了一下烟尾儿的脖颈,把烟尾儿放倒在她的怀中。
君上拓跋胤狠狠摔了桌案上的酒盏,胸口起伏,咽不下这口气:“好啊,好啊,好啊,我花戎十万精兵,近乎全军覆没!好一个大昭,好一个谢起云,好一个烟牧之!”
“君上息怒。”众人齐呼。
“当务之急,是战是和?”
“当然是战!君上,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因烟家一时失利而退之?”
“非也,花戎、大昭两国近十年无战事,敌军势大,我军久疏战阵,恐非谢同尘、谢起云之敌,再战无益!不若暂退一步,遣使议和,待我军休养生息,后计徐徐图之,望君上三思。”
“你这是涨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胜败乃兵家常事,有输就有赢,怎么一棒子就把人打死了呢?花戎可不是只有烟家出将军!”
“尔等懦夫,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只知苟且偷安,家国尊严何在!我等花戎勇士,愿死战到底,保家卫国!”
“君上,诚如平凉王殿下所言,寅虎部、未羊部正准备伺机而动,若执意再战,双线推进,或恐粮草不足陷入被动,内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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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动国之根本啊,望君上三思。”
“君上,守成为上,开拓为下,还望君上三思。”
……
大殿上吵吵嚷嚷,主战派、主和派、保守派众说纷纭,各有立场,各有道理,各持己见,只等君上拓跋胤发话,一锤定音。
等大臣们吵得口干舌燥了,雀生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她起身跪地,再此作揖,语气坚定:“君上,臣愿率军请战。”
这或许是她十八年来,最接近国战的机会了,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文死谏,武死战,比之嫁人,战场才是她的归宿。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在了雀生的身上。
“君上,臣愿率军请战。”雀生提高声量,又重复了一遍。
“老三,你怎么看?”君上拓跋胤把问题抛给拓跋誉。
“皇兄,臣弟以为——”
“君上,臣愿率军请战。”雀生已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把拓跋誉的话头截断。
“此事,全凭皇兄定夺。”平凉王拓跋誉对雀生的不悦已然挂脸,但他还是拱手作揖,正色道。
“报!报!兵部急报!!!”
“宣。”君上拓跋胤不耐道。
“参见君上,大昭都城传来急报,我们按插在京都的暗桩被尽数拔除,却岁大人不知所踪。”哨兵跪地呈禀。
“又是一个不知所踪。”君上拓跋胤冷声道。
君后却英听到自己的外甥却岁不知所踪,不由心下一紧,蹙眉看向拓跋胤。
雀生还在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但她听到这个消息,心下百转,目前腹背受敌的局势不利于花戎,但有利于她。嫁人并不是什么出路,出战大概率也是九死一生,她要活,就得要背井离乡,选择另一条更激进的路。
她有点感慨,时局瞬变,没想到一个困境,居然是用另一个新困境来打破,她甚至都不用猜,都知道拓跋胤接下来的决定。
君上拓跋胤:“邦彦。”
西凉王世子拓跋邦彦:“臣在。”
君上拓跋胤:“朕任命你为‘祈请使’,同右丞相那日苏,即刻前往黎安同大昭议和。”
拓跋邦彦、那日苏:“臣,遵旨。”
君上拓跋胤:“雀生。”
雀生:“臣在。”
君上拓跋胤:“你愿不愿意前往大昭?”
平凉王拓跋誉:“皇兄——”
雀生:“臣愿意。”
君上拓跋胤:“好,那京都暗网重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平凉王拓跋誉:“雀生——”
雀生:“殿下,我想去,我想去把烟泽布将军带回来。”
君后却英看向雀生,雀生喉咙滚了滚:“还有把小却大人带回来。”
雀生岂能不知拓跋胤的用意,当她的价值高于巳蛇部给的条件,她才有选择的权利,她要做大君最锋利的刀,明面上议和,背地里给大昭一刀,是拓跋胤的回敬,也是她的机会。她在殿前得到口谕,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宫后她就接到要分化和刺杀大昭皇室的密令,将军变刺客,有趣。
求升是真的,求生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