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光直直洒下，为辽阔的原野镀上一层温度和光泽。
“驾——”
雀生一身红色劲装，双脚用力夹紧朱雀枣红的马腹，调转了缰绳的方向，只见她连人带马像箭一般扫风而过，与身后还在行军的队伍错身而过，她要去二十里外的陈仓互市买松醪。
三月廿八，王妃的忌日。
还以为这次收服子鼠部和卯兔部麻烦一点，差点赶不上，好在几场酣战之后，两部的首领提前松了口，愿意归顺。谈妥了归顺事宜，队伍整装回营。
提前半个月结束战斗，雀生今天的心情不错，她高束的马尾随风飞扬，身后交叉别着两把名为双鱼的双刀，瓷白的脸颊因为纵马而多了一抹血色，初春的风微凉，她完全感受不到，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泥点和草屑，归心似箭。
“驾——”
“吁——”
雀生听到后方有人追来，怕两部临阵反水，或是有其他急令，遂拉紧了缰绳勒马，等一等来人。
“什么事？”雀生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耐。
“听说君上的封赏下来了，主子不先回去领旨谢恩吗？”说话的是雀生的影卫，陆顺。
“不了。”雀生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准备再次策马的时候，想了想又再次开口，“我晚上回。”然后留给陆顺一抹红色艳妍的背影，随即消失在风里。
“得了，白说。”陆顺无奈叹了口气，耸耸肩，重新驾马回到行军的队伍中。
陈仓，是花戎国和大昭国交界的边境点，两国在此处建立互市，年代久远，久到如今花戎和大昭还在开战，也丝毫没影响到陈仓百姓的生意。不过也能理解，天高皇帝远，只要战火还没烧到陈仓，百姓在一日，就有一日的日子要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是以，陈仓互市还是那个陈仓互市，人来人往，随处可见大昭的湖茶、苏布、丝缎、香料、瓷器和美酒，当然还有花戎的驼绒、蜜蜡、药材、羊和马……商贩们的叫卖声交错，好不热闹。
雀生在互市外栓好朱雀，随之也没入这一片热闹之中，她脚步不快不慢，只是目光扫过此间的人间烟火气，并不做任何停留，直到在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停下。
酒肆不大，是一家夫妻档，不论是酒肆本身，还是老两口，都让人产生好像酒肆开不久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感觉，毕竟这是雀生来光顾的第四个年头了。
四年了。
一千四百二十四个日夜。
王妃走了已经整整四年了。
“姑娘，又来啦。”老板娘眼尖，雀生还没跨进门口，就先招呼上了。
“两坛松醪，带走。”雀生在柜台上放下银子，“不用找了。”
“这是我那老不死酿的秋露白，他要留着自己喝的，我偷偷给你留了一坛，不要钱。”老板娘把松醪和秋露白递给雀生，“这个秋露白就是放在京都也是独一份的，你要仔细着喝。”
老两口都是大昭人，她说的京都，自然是大昭的都城。
“好，那我下次再告诉忠叔好不好喝。”雀生接过酒坛，笑着晃了晃，“走啦。”
老板娘忙完才发现，柜台上又多了一些银锭，无奈摇了摇头，像往常一样，笑着收好，喃喃道：“这孩子真是……”
*
“雀生——”
“雀生——”
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如此咋咋呼呼地喊自己名字的，也就只有烟尾儿了。花戎国上将军烟牧之的二女儿，将门之后，眉宇和举止之间，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随性洒脱的英气。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雀生投降，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买到松醪了？”烟尾儿瞄到雀生手上的酒坛，还明知故问。
“嗯，准备去秋鸣山看看王妃。”雀生轻描淡写。
“那我……也一起？”烟尾儿使了个眼色，但可不是征求的语气。
“好。”雀生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
“听说了吗？子鼠部和卯兔部归顺了！真的是大快人心啊，花戎十二部，至此大君已经收服了九部，还剩巳蛇、寅虎和未羊部了。说不定在有生之年，真的有望看到花戎十二部实现大一统呢。”
“这不是前几天的事吗？你的消息太慢了也，马粪都吃不上热乎的，听说王庭的封赏都下来了，还贴了告示。”
“雀生副将封作郡主，还赐了国姓呢。”
“怎么是封郡主？我还以为会进一下军阶。雀生副将有将才啊，短短时间内带兵突袭两部，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以最小的牺牲获得最大的胜利，何等威风，不比烟牧之上将军差多少！何况还是女将军！所谓士兵易得，一将难求。鸟没尽，藏先弓，寒的可是花戎将士们的心呐！”
“不就是有些个宰猪屠狗的本事，在部落间小打小闹，赐国姓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别把人捧得太高，当心摔死。要进军阶至少得参与国战吧？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她有哪门子的资格参战？”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是闹哪样啊？雀生将军可是立了功，是我们花戎公认的女英雄！封赏还没领，倒先讨上了你的骂，好啊，你到处咬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吗？”
“你骂谁是狗？”
“谁认谁是！”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说错了吗？一个叛国贼和婊子生的女儿，叛臣之后，军妓之女，出身不正不干不净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参与国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她会不会像她死去的爹那样，做头永远都养不熟的白眼狼！要我说啊，大君这个封赏真的是妙，咱们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以后挣一份军功，就进一次位份，指不定哪天就可以给我们花戎当和亲公主了，哈哈。”
然后收回兵权。
物尽其用，吃干抹净，杀人诛心。
雀生心下接上那个人没说出口的话。
“天家的事，你也敢这么大声议论，真的是不知死活！”
……
“岂有此理？！”烟尾儿一个箭步向前，右手扬起的马鞭就要抽向，茶摊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男人，挥鞭瞬间被雀生稳稳截住，她圆目怒瞪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雀生，气呼呼地说，“你阻我做什么？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是人话吗？”
“随他们怎么说。”雀生的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些人，话里话外谈论的焦点并不是她。
“不行，我可忍不了！这帮人的嘴比阿依娜剁的饺子馅还要碎！我不给他十几二十鞭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痒！雀生，别拦我！”烟尾儿还想把马鞭扯回来，无奈手劲没有雀生大，于是她决定换条路子，揶揄道，“怎么，现在要叫你郡主才肯应了吗？还没领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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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摆起官威了？”
阿依娜是烟尾儿的贴身侍女，这次是烟尾儿自己溜出来的，所以也没看到阿依娜。
雀生平静地放开了手，也平静地往前走了。
烟尾儿知道，她生气了，她是真的生气了，刚才那些人说话这么难听，她都没有生气！怎么自己要帮她出气呢！她倒是先气上了！这不对啊！
“诶……罢了。”烟尾儿还是没下手，收起马鞭，快步上前去追雀生。
“雀生，你等等我嘛，等等我——”
秋鸣山。
青木林立，阳光透过繁枝茂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松涛与燕雀啾鸣遥相呼应，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野花和青草香。
难怪王妃喜欢这里。
雀生绽开一个笑，脚步更快了，快到王妃的墓碑了。
“雀生，你等等我——”
烟尾儿到的时候，雀生已经把墓碑旁边的杂草都去除干净了，放上了一束刚采的小雏菊和两坛松醪，她就静静地站在碑前，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王妃并不葬在这里，在王陵，但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雀生都执意要带上两坛松醪过来看看，也不上香，也不烧纸钱，只是看看这块碑，吹吹秋鸣山上的风，只有到这个时候，雀生这个人才是生动的，好像有了凡人的悲喜，她也不是那么地拒人千里，那么地无懈可击。
烟尾儿知道，就算王妃沈颜笙故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是雀生的软肋，毋庸置疑。
“烟尾，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的三月廿八，都要到这里来吗？”雀生看着远方，开了口。
“我知道，是王妃的忌日。”烟尾儿的语气至此也染上了一丝怅然。
“王妃不喜欢王陵，那里住的都不是她的家人。她是大昭的和亲公主，她临终前对我说，希望在她死后，我能在秋鸣山上给她立个碑。秋鸣山很高，这样她就能远远地眺望到她的故都、故国和故土。她想家，我知道。”
“她爱喝松醪，可惜只有陈仓互市才有卖，卖松醪酒的是一对老夫妻，也是大昭人，估计以前还在京都呆过呢，说不定王妃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还真喝过他两酿的酒，所以才心心念念。”
“告诉你一个秘密，王妃最开始并不是公主，她只是大昭皇室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郡主，为了大昭和花戎止战，才被抬成公主过来和亲的，嫁给了当时的三王子，后来的平凉王，也是现在我的师傅，拓跋誉。大昭那么远，隔山隔水，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的，这一路走来，你说她得多害怕，多寂寞，多无助……多无奈。”
“如果她还是那个微末郡主，或许会拥有另一种人生，另一个结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变成了一捧黄土。可若是她不来花戎，我就遇不到那么好、那么好的人了。”
“烟尾，你知道吗？王妃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出身，什么叛臣之后，军妓之女，她看我的眼神，同看你，同看其他的王孙公女，并无区别。她教我读书识字、处世之道、立身之本，不卑不亢，就像在暗无天日的石缝里漏下的光，我抓住了，并且抓住了两年。”
“所以，我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那些蛇虫鼠蚁的锥心之论、蚀骨之言，我很小的时候就领教过了，耳朵听都听起茧了。王妃说，我就是我，和星辰、植物没什么区别。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雀生絮絮说了许多，直到最后一句，认真地看向了烟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