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少凌睁眼时，窗外曙色初透，一抹青白天光正爬上窗棂。
他侧过脸，垂眸看了眼枕在他臂上的女人。她睡得正沉，檀口微启，温热的呼吸全拂在他袒露的皮肤上，丝丝缕缕的痒意，夹着微微的麻。
唇角上扬，他凝望她片刻，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圆圆的肚子上。那里几乎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他们的孩儿正在一天天长大。
他伸出手覆上那里，隔着纱衫轻轻抚摩，那里此刻安静着，不似昨晚那般好动。
关于孩儿性别，他们一致约好不向神医探询，就想留份惊喜给自己。不管是俩小子、俩闺女，还是龙凤胎，都是他们的心头肉，怎么都欢喜。
第一次胎动是前天的午后，那时他特意从军营赶过来看她。夏日炎热，她正在小憩，身上穿着轻薄纱衫，他怕吵醒她，放轻了脚步，不意她突然睁开眼，小叫了一声啊。
他一惊，顾不上其他，大步奔了过去，连声问怎么了。径直坐在榻沿边，让她靠在他身上。
她回过神来，见是他，一把拉过他的手贴在她肚皮上，神色激动地说：“他动了，他在动！他刚踢了我！”
景少凌一怔，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掌心下忽地传来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被一只小脚轻轻踹了一下。紧接着，另一处也鼓了起来，缓缓滑向旁边，仿佛有什么在水下游动。她的肚皮一时间此起彼伏，这边鼓起来，那边又落下，没个消停。
景少凌像是被什么震动了一下，久久无言。
“他们好可爱啊！”夏如晴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手一会抚这边，一会摸那边，她摸到了鼓鼓的硬硬的，不知是头部还是臀部，她忍不住轻轻戳了戳，“这是哪个小家伙，好像撅着屁股呢？”
景少凌笑了笑，柔声说：“会不会是小丫头？”
夏如晴侧头，嗔了一下，“怎么就是小丫头了，你那么确定吗？”
“猜的罢了，若像你这般活泼灵动也好。”
夏如晴未语，侧眸静静看了他一眼。片刻，她抬起手，两指轻轻夹住他的耳廓，顺着耳根缓缓上下摩挲。
景少凌对上她的视线，眼底涌起一股幽烈的暗流。
她指尖抵在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勾。他呼吸一沉，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唇覆了上来。
溽暑午后，耳鬓厮磨之间，他、她和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四颗心齐齐跳动，声声相和，似一曲磅礴的生命长歌。
臂弯间的夏如晴缓缓睁开眼，腹间一阵温热传来，不知何时景少凌的手已覆在那里，轻轻抚着。
她扬了扬唇，“你何时醒来的？”而后，她懒懒地瞥一眼窗外。
“你要走了吗？”她轻轻说了一句。
景少凌望着她，点了点头。他抚了抚她的脸，“等我回来。无论听到何种风声，都要忍着，等我归来。我的音信，自会有人报你。”
夏如晴眼皮直跳，她缓慢地偎进他怀里，低低道：“别贪战，打完了就回来，不然我受不住。你总不能让我当寡妇。”
她攥了攥他的衣领，微微仰头，眼底泛起一丝怨意，“先吻我，再走。”
景少凌柔柔一笑，侧过身子与她相对，俯首深深吻了下去。
夏如晴心底忽然生出许多不舍，想要很多，只将他脖颈扣得很紧，声音微颤。
“……景少凌，给我。”她凝着他的眼睛命令道。
景少凌眸中蕴着炽，掌心贴着她的脊背，那双薄茧的手，沿着脊椎，极温柔地一遍遍抚过。
夏如晴鼻头一酸，脸上汗湿，埋进他的颈窝里，轻轻喟叹。
待她再睁开眼，身侧已空，景少凌不知何时走了。
久候多时的金、雪二人见自家主子醒来，赶忙上前伺候。
夏如晴慢慢侧过身，一点点用手肘撑着坐起身。金桔搀扶她下了榻，雪柳张开外衫服侍她穿好。
“主子，今日可有不适之处？”金桔瞥见她颈间的红印子，细细而问，“爷走前再三叮嘱婢子，定要护好您和两位小主子。”
夏如晴听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舒服的。”
二人伺候完她洗漱，便开始传膳摆箸。
夏如晴吃一会儿，便搁了箸。她说道：“金桔，雪柳，我心里不安，眼皮在频频跳，很害怕。”
二人布菜的动作一顿。
夏如晴按了按太阳穴，深深吸气，“我不想吃了。你们陪我出去透透气吧，我有点头昏。”
金桔说：“主子，不如让神医随同，也好有个照拂。”
夏如晴想了想，重重点头，“好的，雪柳你先去请神医，就说我请他陪着散散心。”
闻言，雪柳应声，当即去请神医了。
金桔看夏如晴蹙着眉，她面露忧色，低声问：“主子，您可是在担心爷？”
夏如晴捏了捏眉心，又揉了揉太阳穴，“说不担心是假的。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又是要和赵绍拼命，万一有什么好歹……”
“若在过去，我也许可以一走了之，现在有了孩子，我无法……”
金桔双手紧紧扶着她，轻声道：“爷为了您和小主子，定会平安无事。”
“再者，还有方秋和方春，他们定会拼死护住爷。”
夏如晴蓦然一顿，她目光移向金桔，“金桔，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方秋跟着去……”
“万一方秋……我如何向雪柳交代？”
夏如晴眉眼笼着一层郁色，景少凌原令方氏兄弟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是她执意不肯，硬要他带上方氏兄弟，让他们护他左右。
她当时急红了眼，吼他，“人都给我了，你是想死吗？你没了，我和孩子还能活吗？赵绍会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吗？”
“我不管，反正人我不要！你爱带不带，没准我比你先嗝屁，我是被你气死的！”
那时她气得满脸通红，情绪不稳，肚腹也跟着发紧，把景少凌吓得不轻，不敢再说任何话。
金桔宽慰她，“不会的，雪柳怎会这样想。等爷事成了，方秋他们水涨船高，雪柳可不就是官家娘子了，高兴都来不及呢。”
听她这样说，夏如晴心里的忧悒消解了不少，便开起了玩笑：“那敢情好，以后有事，可就仰仗咱们的官夫人了。”
主婢二人信步而行。夏如晴心里默默想：景少凌，你若是伤了、残了、废了，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给我爬回来。
景少凌这边，赵军士气高涨，众将磨刀霍霍。庄荥一身甲胄，大步流星迈入主帐，帐内众将士早已齐聚。
庄荥眼帘低垂，抱拳道：“禀主上，中寅门已破。”
闻言，景少凌自那朱笔勾勒的巨幅舆图前负手转过身来，他一身金甲耀目，目光沉凝如渊，气压三军，威仪尽显。
“大风起兮云飞扬，万里山河待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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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景少凌目光缓缓掠过众人，他开口时，帐中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此战，吾同尔等共生死，共进退！”
帐中顿时暴彩，激昂如沸。
“共生死，共进退！”
“共生死，共进退！”
“冲啊！”
源源不绝的军流，如水银泻地，沿着四通八达的阡陌巷道，层层渗入城中每一道缝隙。
马蹄隆隆，箭雨破空，继而烽烟蔽日，烈焰四起。刀枪交鸣，血光泼洒，积尸如山。
战事绵延月余，赵军铁骑已踏遍半壁江山。兵临城下，洛安城危如累卵，只差那破城的最后一脚。
然而，城破前夕，一封加急密报骤然出现在景少凌手里。事关赵绍，称其已在洛安皇宫内神秘消失。
景少凌看完后，失神了一阵，心底却有什么重重坠了下去，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片虚无。
众将见他神色有异，庄荥和王伯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担忧。
谁都不清楚那封密报上究竟写了什么。
只消片刻，那封密报被景少凌折好拢入袖内。他随即从主椅上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吾须外出一趟，寅时归。”
庄荥眉头皱得极紧，生怕途中生变。还没待他出声，景少凌便对他言道：“依计行事，候我归来。”
言毕，也不等众人反应，披风一掀，人已掠出了帐外。
王伯轩神色峻厉，目光如刃，转眸望向众人，语意铿然：“诸位，我等听主上之令，最后一刻即是最后一搏，唯奋力向前，不退半步！”
这时庄荥上前一步，手压剑柄，脸上戾气一闪，厉喝道：“不退半步！”
夏裕眉目决然，沉声而应：“不退半步！”
“不退半步！”
“……”
渐渐地，寅时已过，天慢慢发亮。夏如晴猛地从睡梦中睁开眼，双手顺着胸口一下下地捋着，有些喘不上气。
缓了缓片刻，眼前一阵发黑，她艰难地撑着笨重的身子坐起来，叫喊着：“金桔——雪柳——”
外间的二婢听到喊声，立马跑了过来。
“主子，主子，怎么了？”金桔握住她手臂，雪柳则揽着她的腰身。
“我头昏耳鸣，心里发慌，差点喘不上气。”夏如晴脸色发白，“快去唤神医过来，让他看看。”
肚里一阵阵绷紧，胎动愈发频繁，胎儿似也察觉了不安。
“好，婢子这就去请神医过来。”金桔回道。
“不，不，”夏如晴突然说道，“让旁人去请，你俩留下来陪我。我有点害怕。”
“我想透透气，扶我出去走走。”
雪柳当即找来宽大的外衣给她披上，二人搀扶她左右。
出了屋子，来到院中。夏如晴抬头望天，天光已亮，东方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霞光。
看着看着，她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景少凌……”
她喃喃唤着这个名字，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主子——主子——”
金、雪二人吓了一跳，紧紧抓扶她。
夏如晴转头，目光落在她二人身上，“金桔，雪柳，我——”
骤然眼前发黑，双腿顿时发软，视线模糊一片。
“转告景少凌……我其实不是——”话尚未说完，人便昏厥过去，身子重重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