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晴屏气敛息,左掌心微微渗了汗。神医阖着眼,三指落于她右腕脉门,指腹轻压,凝神静探。
经景少凌一点,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半个月来,不该碰的她一律不碰,动作幅度不敢过大,尤其在吃食上更是万分谨慎,绝不假他人之手。日常吃的饭菜皆由她亲自下厨,金、雪二人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盯着。偶尔令厨子代劳,也派石燕率暗卫在旁监看,稍有可疑之处,立斩不饶。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她和景少凌的意义非同小可。
夏如晴紧张地看向景少凌,后者站在她身侧,张臂揽住她肩头,无言地抚了抚。
那晚宴席结束后她就迫不及待问他关于她身体的状况。
他说她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可能……兴许是有了……
他的声音极轻,轻如羽落,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时间她脑中空白,待回过神来,心头泛上一阵隐隐的雀跃,压都压不住。
她对他说,明明他自己也会医,难道不能真的诊出来吗?景少凌无奈地笑了笑,说他不是一个好大夫,他也紧张。
好不容易捱到今日,和神医约好的日子,这件事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夏如晴抿了抿唇,耐着性子不动,默默地数羊羊。数到第一百八十只时,神医总算有了一些动静。
她身子一凛,微微绷直。肩头蓦地传来轻微痛意,她一顿,是那人的手在收紧。夏如晴侧目看向景少凌,他不动声色,下颌线条因隐忍而显得格外凌厉,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神医面色如常,稳稳地收回了手。
景少凌沉着开口,尾音几不可察透着一丝颤抖,“神医,内子如何了?”
夏如晴亦巴巴地望着神医。
神医倒也爽快,唇边露出淡淡笑容,对着景少凌说道:“是喜脉。”
景少凌心里泛起一股喜意,握住夏如晴肩头的手略松,眼里笑意慢慢盈出。
夏如晴神经彻底松了下来,开心地道:“神医,真的吗?”
神医挑了挑眉,“怎么,不信老夫?”
“不不,怎会……”夏如晴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么快……”
神医哦了一声,忽然肃了肃色,“不过,你们二人切不可掉以轻心,这胎……”
夏如晴一怔,景少凌心里骤沉,唇边的笑意一凝。他嗓音发涩,“这胎……如何?”
神医顿了顿,“依老夫看,这胎多半是双胎,两三月最易出闪失,千万好好养着。”
听到是双胎,夏如晴和景少凌愣住了。半晌,景少凌颤声问道:“当真……是两个?这才半个月……”
“放心。”神医神色笃定,“两三个月后,她显怀定比旁人大上许多,那段日子最是凶险,你万万不可大意。”
夏如晴和景少凌相视一眼,一时竟说不出是喜是忧。
景少凌庆幸自己早有决断。为了她的绝对安全,他已令夏裕他们不必登门,以免走漏风声。否则此刻人多口杂,怕是要横生不少枝节。
夏如晴突然道:“神医,请您留下来吧,一旦有事我随时都可以见到您。客栈毕竟没有府上安全,您需要什么,府上的人都给你搞。当然您想出去随时都可以。”
神医望了望夏如晴和景少凌,沉吟片刻,终是做了决定,“行,那老夫就赖在你们家不走了。”
夏如晴一乐,景少凌心中大定,笑着说:“神医,有您在,我和内子便安心了。”
三人回院落之时,景少凌已命人去给神医收拾出一处干净宽敞的院子。行至花园拱门下,他们便各自散了。
奴仆领着神医往住处去了,景少凌则揽着夏如晴,缓缓穿行于后花园内。
脚下草色蔓延,间有粉白鹅黄的野花点缀,小径半掩在花丛里曲折向前。
眼下正值暮春,几丛芍药开得正好,深红浅绯,花瓣层层叠叠裹着金黄的花蕊。风过时,花香幽幽袭了上来,夏如晴深深嗅了一下,那香气直透心底,舒服得眯了眯眼。
“雀郎,你要做父亲了……”夏如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她轻轻地笑了笑,“有什么感想?”
景少凌唇畔弯了弯,像是在酝酿情绪,过了片刻,才道:“一直知道他会来,当真来的那刻,反而不知该怎么说。”
夏如晴斜着眼睨他,“一直知道?什么意思?说得你……是笃定会有别的女人给你生孩子吧?”
景少凌一顿,见她抿着唇似有不悦,凝着夏如晴的目光深测,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将她按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从要你那夜,我就在想,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要你生下我的孩子,只要你生。”
那夜……夏如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心下狠狠一缩。
那夜,是下着雨的那晚,是第一次的那晚,于她来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牵了牵唇角,“是吗?你不提,我险些都要忘了。景少凌,那晚我认为,你会杀了我。”
两人目光交汇,景少凌神色认真,忽然道:“对不住。”
夏如晴一怔。
“对不住,那次弄疼了你。”他低着头看她,“是我不好。”
夏如晴心上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闲步,夏如晴问道:“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神医既说了是双胎,该是一龙一凤。”
“万一不是呢?要是两个都是男孩,或者两个都是女孩呢?”
景少凌低低一笑,“那能如何,都是你我的骨血,难道还能不要吗?”
夏如晴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想得开。可若都是小丫头,就做不了皇帝,谁叫你有皇位要继承呢。”
景少凌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便是双生女儿,我也视若珍宝。她们的尊荣,谁也夺不走。”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道寒芒,“至于那些想嚼舌根的……大可试试。到那时,死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夏如晴深深看他,“景少凌,其实无论男女,我只有一个要求。”
景少凌静静听着。
“你要保护好我们。”她抬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仰起脸,“保护好我和孩子。”
景少凌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面颊,声音很低,却稳得让人踏实,那一字便是他许给她的誓言:“好。”
如此,夫妻二人谨遵神医之言,不敢有半点儿疏忽。日日提着心,百般护着,幸而胎气平稳,一晃眼便过了四五个月。
夏如晴身着宽大的藕色罗衫,挺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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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躺在床榻上,雪柳举着把团扇,一下下给她扇凉。
“热,热死了。”夏如晴烦躁地说道,她背靠着隐囊,手中不断地摇着扇子。
纵然主屋里放了冰盆,也只散得开外面的暑气,却散不了她体内的旺火。怕是她肚里两个孩子的缘故,胸腹间浑似揣了两个小火炉,热气总在心头拱来拱去的。
雪柳蹙眉,关怀道:“主子,那甚办?要不要唤神医来瞧瞧?”
“不用了,别总麻烦人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夏如晴边扇边说,“我就是太热了,受不了。”
她重重叹气,要是有空调就好了。冷气一吹,那叫一个爽啊。
“前些日子,辛苦你和金桔了。”夏如晴苦笑,一想起前段时候的折腾,再看看身下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卸了货,打死也不再来第二遍。
天知道她一开始有多嘚瑟,该吃吃该喝喝,什么反应没有,心里还美美呢,觉得是孩子懂事儿,不折腾她。结果一进第二三个月,好日子就到头了,突然就吃不下睡不着,最惨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为此,她对景少凌又抓又挠,把心里的苦和气都撒在他身上。他不是要她生孩子吗?凭什么她遭了这么大的罪,他却一身轻松,像个没事人?
她不好过,他休想好过。孩子是他要的,合该他担忧烦心才是。每晚他回来,都会去灶房给她做夜宵。他不太会下厨,由府上的厨子在旁引导,有时也会问她如何做。
那时她吃不下任何东西,每晚他做的皆不重样,鸡汤银丝面、鲜肉馄饨、桂花酒酿圆子,偶尔还有山药百合粥。味道尚可,她倒也吃得下,实在是因为白天没进食,到了夜晚肚子饿得咕咕叫。
丁墨兰、夏芊和王柔得知后,白天也会过来给她做些吃食。为防万一,她不敢用外头的东西,只吃家里的。所有食材皆有人层层查验,严加看管。采买一事由方秋和石燕专管,每一笔进出皆登记入簿。
直至胎儿四五个月大,她才渐渐好转,食欲大开,较之先前更胜,睡眠也安稳许多,有时一觉睡到午时。
雪柳摇了摇头,“婢子不辛苦,苦的是您,还有两位小主子。”
夏如晴被她的话逗乐,“我当然是苦的,可他们有什么好苦?在我肚里吃香喝辣,快活得很!”
雪柳肩头一颤,笑道:“是是,两位小主子在您肚里享福呢。”
这时金桔进了屋,夏如晴听到动静,眼睛瞬间发亮。
她心心念念的冰镇乌梅饮终于端上来了。
为了这个,景少凌没少和她拌嘴,他怕她贪凉伤身,可那会她热得心烦意乱,听不进去任何话,人也变得刻薄尖锐,一句话冲口而出:“你拦着我,到底是怕我受凉,还是怕我伤了你的宝贝疙瘩?”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由着她去,不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快,给我。”夏如晴随手把扇子丢在榻上,劈手从金桔那里夺了乌梅饮。
她本想一气儿灌个痛快,但顾及腹中的孩子,到底还是执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下去。
金桔和雪柳相视一笑,她们的主子,到底还是心软的。
金桔注视着自家主子低头喝汤的模样,又看了看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眶忽然发酸,主子和那位爷总算是否极泰来,云开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