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绍接到暗卫的密报后,久久未语。
他没想到,夏瑶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还好好地待在景少凌身边。
最令他心头震动的,是随之而至的宣战书。
赵军的使节传来战讯:最后一战即刻启幕,双方不死不休,逐鹿天下。
目光淡淡落在战报上的最后一字,赵绍并无什么感触,只是忽然忆起过去。
过去他找老头子的那天。
他本不想见老头子,不过是老头子临死前想见他,逼催了多次,甚至拿赵氏国玺胁迫。
那天是阴雨天,雨丝如织,斜斜切下来。他手执青竹伞,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座府邸前。抬头望向门上无字的匾额,赵绍唇畔弯起一丝弧度。
老爷子赵寂病缠多年,药石罔效,病不在身而在于心。
赵绍踏进赵寂的内室,下人收起了他的伞,雨声被关在了门外。
他瞥一眼那墨山屏风,里侧躺着赵寂。赵绍开口,声音淡漠,“找我何事?”
良久,屏风那边才传来轻轻的一咳。
赵绍脸色冷了下来,“既无事,便回去了。”
“你……站住。”赵寂哑着喊道。
“此数年,你所谋者,究竟几分把握?”
赵绍背影一僵,猛地转过身子来,大步绕过墨山屏风,直逼至赵寂的榻前。
“你这是何意?”
他双眸如薄刃,一寸寸剐过榻上那形容枯槁的脸。
赵寂混浊的眼睛直直地望他,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了指他枕畔黄布裹着的那方玉玺,“你若能成,它便——”
“又是给你哪个好儿子?”赵绍厉声截断他的话,“你死到临头了,心里还只装着他们。怎么,想扶他们而伐我?”
赵绍低低一笑,他缓缓俯下身,步步逼近赵寂,伟岸的身躯将他一点点笼进阴影里。
“容我猜猜,你打算给谁呢?”他寒鸷的眼眸钉住赵寂。
“病秧子?废物二哥?还是莽夫老六?”赵绍唇角微微扯了扯,“差点忘了,我那好大哥,那个病秧子,他早就死了啊。”
“你——”
赵绍的笑声里满是报复的快意和恨意,“不怕告诉你,赵钧,是我亲手捂死的!
“自然,我怎会教他死得容易?他的惨状,你不是亲眼瞧见了么?”
“没了眼睛,没了耳朵,四肢也一并去了……我倒要看看,黄泉路上,他还拿什么来抢我的婉婉?”他顿了顿,笑声凉薄,“对了,鼻子我特意留着。知道为何么?我得叫他,活活憋死。”
闻言,赵寂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该死!若非你偏心,强拆鸳鸯,替他夺人所爱,何至如斯?婉婉心许的本就是我,她想嫁的人一直是我。我本已备下十里红妆聘她为妻,你却勒她与那病秧子冲喜!”
“他赵钧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杀了圆儿!”
“赵钧该死!你也该死!”赵绍眼底浮上深深的杀意,“便让你那心头肉儿子,给我女儿抵命罢!”
说罢,他欲转身,不意袖角一紧,垂眼看去,是赵寂攥住了他。
赵寂脸色涨红,手上猛地使劲,死死扼住赵绍的手腕。
“呵,老头子气力不小,怎么着?想活剐了我?”
赵绍唇畔的弧度浅淡,“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杀得了我。”
赵寂五指收紧,缓缓撑起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我早知是你。”
赵绍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唤你来,是为雀郎。”赵寂慢慢说道,“你若事成,须记得他。”
“雀郎,是赵氏之兴,传国玉玺当传于他。”
赵绍蓦地嗤笑出声,似笑非笑睨着他道:“老头子,你莫不是老糊涂了?雀郎是谁?他是赵钧的孩子,你觉得我会么?”
赵寂目光深不见底,慢慢松开攥住他的手,身子往后躺下去,盯着他的脸,幽幽道:“是吗?你当真如此想?”
赵绍脸色一沉,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雀郎,是你与婉婉的亲生骨血。”他顿了顿,轻轻叹息,“他是你的儿子。”
赵绍眉峰一挑,“哟,老头子知道得不少,好生了得!”
“他是我儿子不假,可我不缺子嗣。甘愿替我生的人,多的是。”
赵寂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是吗?雀郎是婉婉留给你的唯一骨血。你,也不想要了?”
“婉婉,你也不在乎了吗?”
赵绍满脸乖戾狠绝,一股暴虐之气在他胸中冲撞,恨意如烈火烹油,烧得他眼底猩红。他握拳的指节咯咯作响,像一头逼到绝境的凶兽,嘶声咆哮:“啊——”
“砰——”
他身后那座墨山屏风应声迸裂,刹那四分五裂。
内室尘埃浮荡,一地狼藉。
“赵寂,”赵绍的声音哑了下去,“你不配提她!”
话落,人已转身离开。
此时的景少凌顾不上赵绍那方派人带来的战书。眼下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正占据他的全部心神,让他不得不抛开一切。
夏如晴莫名昏迷,已经三天三夜了。
人分明沉睡着,脉象气息却一切平稳。高明如神医,此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可是见了什么人?”景少凌将夏如晴护在臂弯,斜倚在榻沿边,眸色寒意似剑,周身的杀意瞬时弥散,整个内房如坠冰窟。
“金桔,你讲。”
被点名的金桔,轻轻挣出扶风怀抱,上前一步。
“爷,主子未曾见客。”金桔小心回道,“三日前的午后,她只说有点不适,想躺会儿。”
“哪里不适?”
“主子当时说的是头有点疼。”
景少凌神色凝重,目光扫过众人。夏裕夫妇、丁墨兰母女、夏芊、崔秀、神医……凡是和夏如晴往来亲近的,都在这屋里。
“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再想想,可有遗漏之处。”
夏如晴起初沉沉睡去时,他便隐隐有些不安。但听说是身子不适,到底没有惊动她,只由她歇去。谁知,到了晚饭时分,人还没醒来,他连喊了几声,又轻拍了她的脸,无论他如何做,竟丝毫不见反应。
于是当晚,他立刻召了众人过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而来。
然而众人还是和头一晚一样,依旧无从说起。只因夏如晴最近没和他们碰面,大家不曾登门。
景少凌心下失望,知是无用,便摆了摆手,让众人各自回去。
金桔和雪柳乞求留下伺候,景少凌便允了她二人。
待人都散去,景少凌捧住夏如晴的脸,细细端详。见那双眼仍是闭着的,他心头一阵剧痛。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早已方寸大乱,“阳儿,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迟迟不醒?”
“你是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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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
景少凌等了等,没任何回应。又颤声问:“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
“……”
夏如晴觉得这一切很怪异。怪异到什么程度呢?怪异到她竟梦到了现代。
她躺在一间现代医院的病床上。
之前她也梦到过现代一次,那次她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现在她又梦到了第二次。
而这次她确定了,她没有死去,彻底活了下来。
只是不省人事。
她意识到她的妈妈在给她擦身,妈妈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话。
“阳阳,你哥说,下午会有脑科专家过来看看你,人家从美国来的,咱们就好好让人家瞧瞧。爸爸和妈妈,还有你哥,都在等你呢!”
“对了,你哥那女朋友,也是实心眼的好孩子。有时你哥忙不过来,她就过来帮帮忙,陪我一起看你,给你按按摩。”
“我的乖乖宝,你要好好的。你姥姥还说要给你包鲍鱼粽子吃。哈哈哈,我估计你不太爱,味道好不好还两说呢。”
夏如晴听得心里难受,一阵阵酸涩涌上喉头,哭得不能自已。虽然这只是一场梦。
她狠狠想醒过来,回到属于她的家,现代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啊!
“妈妈,妈妈。”她在意识中呼唤。
“禾梅你快看,阳阳好像鼻子红了。”这时,一道男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惊喜。
夏如晴一颤,那是她爸爸的声音。
“阳阳是不是有反应了?我刚才好像看到她眼珠在动。”
“真的吗?”她妈妈语气着急,“刚才是多久?我光忙着给她擦手没注意。”
“也没多久,刚进来那会儿,就看到她眼珠动了动。”
“那还不快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紧接着,一阵呼叫铃声响起。
夏如晴只听得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来了两位医生和一位护士。
“医生,我女儿刚才眼睛在动,你看一下。她爸爸说她鼻子还红着。”她妈妈对着医生说,“我光顾着给她擦手,没注意。”
“这是不是要苏醒的好现象?”
大概是医生在给她检查,一时无人出声,显得十分安静。
夏如晴心里很紧张,紧紧握住手。她也想听听,医生会怎么说。
“阳儿,阳儿。”
猝不及防地,一道熟悉的声音钻入她耳中。
夏如晴浑身一紧。
这声音……她身子打了激灵,陡然想起这声音的主人。
是景少凌。
景少凌。
这时,医生的话隔着梦境传来,模模糊糊:“眼皮跳动和鼻翼抽动,都是脑干功能……是好兆头……别太急……你们多跟她说说话……”
“阳儿,你当真不要我了吗?”景少凌的声音再度传来。
“哦哦……医生……我们会好好配合……”妈妈的声音渐渐远去。
夏如晴心口一紧,突然害怕起来,不要,不要,妈妈,妈妈你别走。
“阳儿……阳儿……”
夏如晴大哭了出来。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回去!景少凌,你为什么要出现?
“阳儿,求你醒过来罢,看我一眼便好。”
一时间,夏如晴头疼欲裂,浑身像被电击般痉挛了一下。
等痛意过后,她倏忽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