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亡国公主她不想当皇后 > 110. 第110章
    一道颀长的身影迟缓地从洞口移了出来。阳光斜照进来,光芒自他侧脸流淌而下,在那峭挺的鼻梁处划下分明的界限,脸庞半明半昧,双眸低垂着,隐于暗处的唇边却压着一丝谲戾的弧度。

    第四次了,这是他第四次来崖底石洞。

    烈日流金,万丈光芒,整个天地像焖透了的蒸笼。热气从地面上一股股往上涌,炎威灼灼,却化不开他眉间的寒霜。

    “禀报主上,暂时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一覆面暗卫骤然落地,跪在景少凌脚边。

    景少凌缓缓抬眸,眼角眉梢,堆叠着连日以来的倦色。静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青筋根根暴起,将表皮撑得近乎透明,隐隐泛出骇人的青色。

    良久,终于他收回了视线,淡淡吐出二字:“继续。”

    “方圆百里的河流,顺着几大分流而寻,草间藏匿处、田庄、村庄都不要放过。还有沿途的医馆和药铺,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女子。”

    “是。”暗卫低首而道。

    景少凌略一挥手,示意其退下,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去探一下各处的花街柳巷,那些秦楼楚馆她往日常逛,偶行女扮男装之事,留意一二。”

    “属下领命。”暗卫彻底退了下去。

    景少凌立在原处,纹丝未动。半晌,他上身微弯,抬起手背,拭过唇角那一抹温热的血沫。周身被日光笼罩着,整个人朦胧发光。可那光愈亮,心口的窟窿便愈深,它日夜锈蚀,越扯越大。每一次呼吸,如碾如绞,剧痛钻心,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

    他回头凝视着那个黑洞,神色无波无澜。接飞鸽传书得知夏瑶坠崖那刻,他就不信她真的死去。从战场快马加鞭赶过来,到崖顶一跃而下,落入崖底再潜水顺流而下,发现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石洞。

    他曾想过夏瑶会待在那个石洞里,可每个石洞都进去找了无数次,没有一丝她的影子。

    崖底别有一番洞天,穿越过大片深林,再攀过山丘便可见一偏僻山道,而山道尽头则是几处散落的小村庄。

    那些三三两两的小村庄,他亲自去探过了,从村头到村尾,有的人家空着,有的还住着人。

    于是他一一上前叩开住着人的那户家门,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女子来此。说她是他出走的妻子,二人自战乱而分开,他四处在寻她。

    那些村民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不断摇着头,说他们村与世隔绝多年,已很久没有来外人了,更别说一个年轻的姑娘。

    他猩红着眼谢别了人家,并赠予他们一笔厚礼,望他们来日若遇到他妻子并告知他,末了还给他们看了眼他妻子的画像。

    他找了她三月有余。

    庄荥他们都说她只怕凶多吉少。她一介女流之辈,未曾习武,从那么高的山顶坠落,非死即伤,偏寻不到半点踪迹。莫说尸骨,便是片缕……也无,许是粉身碎骨化作齑粉散尽,许是山兽连皮带骨吞咽入腹。

    若真无恙,何至于……杳无音讯至今?

    既无事,人何在?

    手中紧紧抓握着夏瑶给的金簪子,这是她留给他的,她的话他也收到了。她说她很喜欢,她不悔。

    这枚如意祥云纹金簪,本是送她的生辰礼,是他亲手所制。簪尾是他一遍一遍打磨着,雕纹是他一刀一刀刻上去,在过去他们冷战的日子里,他对她不曾道出的意,都凝在那簪子里。

    ——“主子说她很喜欢这个簪子,非常喜欢,上面的云纹很好看。”

    ——“主子说她不后悔,从未后悔过。”

    景少凌耳畔响起红叶曾转述她的话语,身子微微一颤,气血倒腾。他闭眸蹙眉,胸腔一阵滞涩,五指死死陷进心口衣襟,指节绷得青白。

    生平第一次,他恨上夏瑶。

    恨她为何不等他来,恨她为何轻易去死。

    更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没有护住好她,恨自己至今寻不到她。

    她不悔,而他很悔。

    景少凌双眼红似滴血,稠得化不开,睫羽泫然,两汪血泉在眼眶里打转,将落不落。

    他不信夏瑶就那样没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

    一股细而锐的杀意,如针游走在四肢百骸,狠狠直刺他颅内。景少凌心中的痛楚非但未散,反如藤蔓缠身,愈收愈紧。那些人,那些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夜,兰陵城,府牢。

    “哗啦——啊——”

    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惊醒了牢中众人。

    一盆沸水兜头浇下,沈诗茵脸上、脖子、手背起了密密麻麻的燎泡。原本一身伤痕,红肿溃烂,此刻残衣贴在身上,皮肉翻卷,黄脓漫溢,散发一股酸腐臭味。

    铁链子不断发出短促刺耳的铛啷声,沈诗茵疼得满地打滚嘶喊,在地上翻来覆去。

    “师兄——师兄——”

    她边哭边叫,手腕间的铁链随其挣扎,一寸寸勒进皮肉。每动一分,链子便紧一分,链齿扎进肉里,血顺着腕骨淌下来,新伤叠旧伤,疤痕纵横。

    “我要见师兄……师兄……”沈诗茵痛不欲生,涕泪交加,“我有话要对他说……求求你们……”

    角落里的覆面暗卫一字不语。

    沈诗茵在脏污的泥地上蜷缩着,身子一阵阵抽搐,除了肉身的折磨,还有精神上的摧毁。

    她被下了毒,一种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毒。每次毒发,便有男人进来和她做那事。完事后灌药,再换下一个,周而复始。

    她从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彻彻底底成为千人骑万人枕的娼妓。

    人尽可夫,贱如淤泥。

    沈诗茵万念俱灰,她没想到师兄会这样对待她。为了夏瑶,为了一个她从不放在眼底的女人,百般折辱她,甚至令她的父亲亲眼目睹自己女儿和男人……

    而她的父亲沈丘……同她一样,受尽屈辱,不得安宁。

    “师兄……师兄……你为何如此待我……你好狠啊……你好狠……”

    她永远忘不了师兄看她的眼神。

    查出她在背后搞鬼的那一刻,师兄的目光如寒刃,将她欲要说的话扼住,看她如看死人那般。

    沈诗茵痴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脸上的伤痕因她一笑一哭而狰狞扭曲。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似是有人在打开大锁,接着“嘭”的一声,沈诗茵身子一抖。

    粗粗的喘息声传来,沈诗茵整个人僵如泥塑,一动不敢动。直到滚烫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才霍然回神。

    心里一阵恶心,她头一偏,顶开那人的手,双脚朝后挪,“你走开,别碰我!”

    “……沈姑娘。”少焉,那人唤了她一声。

    沈诗茵愣怔,她忽然转头,定睛一瞅,方才的人竟是……俞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俞廷抬眸,重重呼吸着,他抬手擦抹额上的汗水。此时沈诗茵才发觉他整个脸很红,红得使人害怕。

    “你如何变成这样?”她不安地问。

    但听他低低而笑,语带嘲讽:“我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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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姑娘不是很清楚么?”顿了顿,又道:“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沈诗茵猛地抬头,惊恐地瞪大眼睛。

    她心中明白他说的是何意,可她就是不愿相信。

    他不可能知道俞廷暗中助她。

    他不可能知道俞廷属意于她。

    “不,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的——”沈诗茵眼眶红透,歇斯底里地嚷,猝然眼前一阵黑,一股力道冲来,她被人扑倒在地,死死压住。

    “沈诗茵,他这般对你,你还念着他么?”

    俞廷双眸赤红,胸口不断起伏,抬手摩挲她满是疤痕的脸,“想不想知道他怎么和我说的?他说他成全我,他成全我和你。”

    “他给我下了药,他让我来你这儿。”

    “哈哈哈——”沈诗茵大笑出声,用力地笑着,眼角沁出泪珠,边笑边道:“他让你来这儿,来这儿作甚?我这副残花败柳之身,你不嫌脏么?”

    俞廷唇边一抹讥诮,“脏?如今我还有旁的路么?”

    黑暗中,腰带落地,很快传来男人压抑的闷哼。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牢房,赵淑容脸色煞白,鬓边渗出了冷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般。她盯着泥地上了无生气的秦嬷嬷,心口钝痛,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分明方才秦嬷嬷还在宽慰她,怎么一眨眼,她就死在她眼前了呢?

    她活活死在她眼皮子底下。

    是被人活活绞死。

    有人逼迫她,逼她给秦嬷嬷选个死法,要么绞刑,要么杖毙。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牢房回荡。

    赵淑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死死攥住庄荥的衣襟,眼底恨意迸发,“不肖子,你个逆子,你便是这般对为娘么?为了那个女人,你还能要娘的命不成?”

    “何苦要逼我?何苦要逼我?我是你娘啊——我是你娘啊——”

    “她是娘的秦嬷嬷,她是娘的嬷嬷。你怎么敢对她,你怎么敢……”赵淑容发了疯捶打庄荥。

    一旁的庄宏宇和庄雯儿急急起身制住赵淑容,庄雯儿哭喊道:“娘,别打哥哥了,别打了。”

    “逆子——逆子——”

    “够了!”庄宏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脚踹开赵淑容,挡在儿子庄荥身前。

    他目光冰冷地睨着地上的妻子,“还嫌不够让人看笑话么?好好的家,让你作成这样!你还想害苦荥儿不成?”

    “好好想清楚,那个人岂是你能违抗的?”

    “事到如今,你莫非还不明白么,他若不是看荥儿脸面,死的可就不是秦嬷嬷一人了!”

    赵淑容木然不语。

    庄雯儿视线触到地上已无生息的秦嬷嬷,顿时悲从中来,难以自已。她以为……以为表哥会网开一面,毕竟她曾托自家哥哥递话。

    哪知,表哥不仅命暗卫亲自动手,还要他们一家眼睁睁看着秦嬷嬷死去,罚母亲入宗祠思过,为文颖公主祷祝。

    母亲往后余生,将长伴青灯,抄经念佛,永不释出。

    就在这时,覆面暗卫倏地现身,打破牢房的死寂,道:“戌时已到,主上有令,骠骑将军即刻押解犯妇,送入宗祠后罩房削发,不得延误。”

    庄荥正了正神色,一拱手道:“末将遵命。”

    覆面暗卫接着道:“另,主上口谕,尔父治家不严、纵妻为恶。此人,由尔处置。”

    此话一出,氛围陡窒,庄雯儿呆住了,庄宏宇如遭雷击。

    庄荥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底一片清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