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外院的演武场上仙师早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弟子来人,心中气恼又焦急。
仙君好不容易来指导一次她们外门弟子的训练,一群不成器的竟这般不当回事,早就千叮万嘱今日要提前准备,什么时候了人影都还不见一个,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她正想要不要去查看一番,弟子们推推嚷嚷地蜂拥而至了,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传来埋怨声、争吵声,嘈杂不已。
“喂,你怎么洗的衣服,莫不是对仙师罚你不满,故意害我们往我们身上撒气!”
“你怎么说话的,没看见我也有事吗,我连我自己也害吗!”
“只有你碰了我们的衣服啊,我们之前穿着都没事,今天穿上就都成这样了。”
“我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杨玉已经自顾不暇,对着胳膊上的红疹子一顿抓挠。
杨玉心里愤恨道,肯定是周云渡,是周云渡搞的鬼!这野丫头,胆子翻了天了!
仙师见这混乱场面,面带愠色地出声制止道:“宗主就要来了,你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让宗主见到你们这个样子,你们以后更加别妄想升入内门了!”
“仙师,冤枉啊,我们也是遭人暗害了。”一弟子委屈叫道。
仙师见这一个个抓耳挠腮的样子,想来也是不对劲:“行了,谁要害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说清楚。
“今日弟子们早早晨起梳洗,换上了杨玉给我们洗好的练功服准备前来,谁知就在我们换好衣服后不足半刻钟,大家身上都开始起了一片红疹,瘙痒难耐,这才耽误了训练。”
仙师闻言看向杨玉:“杨玉,你来说,怎么回事?”
“仙师,我不知道啊,这衣服是……”
是周云渡洗的。
她话到嘴边及时刹住。
仙师严格命令要她亲手洗的衣服,她当然不能说衣服让别人洗了,仙师知道了肯定要生气,指不定怎么更重地罚她呢。
“这衣服是弟子亲手一件件搓洗出来的,手泡在那冷池子里都冻红了,现在自己身上也起了疹子,弟子何苦要动手脚啊!怎料想会出了这样的岔子,弟子也不知情啊,还望仙师明鉴!”杨玉思来想去,还是要将这个锅甩到周云渡头上才好,“对,对了,我洗完衣服,杂役堂的那个周云渡主动要来帮我晾晒衣服,肯定是她动了手脚,谁不知道她之前一直缠着宗主妄想拜入师门学道,她肯定是嫉妒我们,这才要加害我们!”
仙师仿佛听了玩笑一般:“你说那丫头?我有印象,人家一直老老实实在宗门做事好几年了,是个最内敛温良的性子,人家帮你忙你还不知道感激,你自己没办好事休要推卸责任!”
随后琼饿到来,仙师无奈如实禀报了今日情况,琼饿便叫人请了愈大夫来看。
愈大夫说这是沾了痒痒草的症状,痒痒草在浣衣池不远处的墙头就有,估计是洗衣服时没注意,风一吹让草飘到了衣服上,草里成分又经水扩散,这才导致衣服出了毛病。好在并无大碍,开了点药吃几日便好。
而杨玉,怎么说衣服都是在她那洗出了问题,又被罚了一个月的浣衣房劳作,仙师还让方才与她吵得最凶的弟子去看着她洗,杨玉欲哭无泪。
念今日情况特殊,仙师很早便放了她们回去休息。
杨玉却连药都顾不上擦,怒气冲冲地就要去找周云渡算帐。
而周云渡早在天色将晓之际,背起行囊就着淡青微光,踏入冰天雪地间往山下去了。
她心中惊喜交加,她按耐不住地好奇,又惴惴不安。
她十岁逃上山被女娥宗收留,如今已是第六年,她足足在山上待了有六年了。
自她幼时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同阿娘相依为命,在她十岁那一年,阿娘说有仇家寻来,于是她们四处流浪躲藏。那一日,真的有人追杀来了,阿娘带着她一直逃亡到了峨眉山脚下,直到跑不掉了,阿娘为了保护她拼命与那人同归于尽,咽气前不顾她的眼泪逼她上山,连尸都不让她收。
阿娘的临终之言犹在耳边,告诉她不要探究,不要复仇,无论如何,不要下山,不要回头。
唯独不告诉她,要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做就是她要做的。
可是阿娘,那不是我想要的。
周云渡逃上山后幸得进入女娥宗,哀求宗主收她为徒,她也想学道修仙,如果当初她有一身高强的武功,一定就可以保护她阿娘了。
如今她不听劝告,还是踏上了下山的路。
阿娘,原谅我,周云渡心道。
她遵循愈大夫的话,沿着西边的竹林小径走。
整片山林只剩青白二色,细碎冰凌顺着竹节垂落,清寒逼人。林间铺满松软积雪,一列足印次第向前。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竹梢,发出低低的呜咽。
起初道路还如大夫所说的通顺,可她越往下走,路途就越发曲折了。
待她行至半山腰处,高空中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鸟鸣。
周云渡抬眼望去,是一只金雕在振翅啼叫,浑厚锐利的长啸声穿破风雪,回震于千山寒雾之间。
奇怪,金雕明明是只在山巅云端之上活动的猛禽,平时都难得一见,这会竟现于半山腰中,还在她头顶上久久盘旋不去。
周云渡心里发怵,不等她思考一番,原本的零星小雪也变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落下。
周云渡忙扶正吊在脖子上的斗笠,刚刚戴到脑袋上,未行两步,便有一阵寒风袭来,打掉了头上的斗笠。
她还想招手去拦,顷刻间狂风大作,斗笠不见,她整个人都被掀倒在地,凹进雪地间。
风雪肆虐,林间青涛白浪此起彼伏,眼前大片修竹黑压压地沉坠下来,周云渡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这片竹浪砸死。
而被风刮下来的冰凌白雪哗哗啦啦地落到她身上,她也确实就快要被掩埋。
风啸声,鸟唳声,竹林咯吱咯吱地碰撞,好一片盛大交响。
周云渡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今天真得交代在这了。于是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尝试几回站不起来后,便用整个身体向前荡开积雪,朝小径的一边爬去。这么看,她倒是像从雪里游了过去。
当下此情此景,肯定是不能再继续赶路了,找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先歇脚才是。
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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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半点活人气息,没什么正经大寺庙,小径左前方倒是还望得见一座破旧的庙堂,也不知道有人没有。
她爬出径外,抓紧一根竹子借力支起身来,挤过竹林向山壁艰难攀爬上去。翻过这座小山头,前方就是那家庙堂了。
就在她费尽全力翻过这边,正欣喜地准备从另一边下去时,脚下忽然一个踩空,人直接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她人连滚带翻在岩石林木间颠撞不休,山林雪地在眼中天旋地转,阵阵晕眩。
胸前的玉石不知何时摔了出来,最终吊着她脖子挂在了一根有力的粗干上。
那是阿娘留给她的,说是她的护身符,也告诫过她要随身带着,不准她摘下来。因为是阿娘的遗物,她也一直小心翼翼贴身收好。
呼,许是阿娘真的在保护她。
她这时心中才生出了一丝悔意,或许真该听阿娘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山上。
一番周折,她终于抵达了庙堂。
果然是间废弃掉的荒庙,了无人迹。朽门半塌,朱红漆皮尽数剥落,里头神像蒙尘,丹炉残碎一地。
旧庙门窗破败,尚可勉强庇身,然寒风穿堂而过,还是冷得发抖。
周云渡发髻散乱,人灰扑扑的,脸上还挂着划痕伤口。她歇了一会,等风雪小了些才去外面捡点树枝来,从布囊里翻出火石火镰和引火的艾草,在庙堂里生起了火堪堪取暖。
眉间凝结的冰霜化冻,流进眼睛里她还懵懵懂懂以为是眼泪。
外头啼叫声仍断续不绝,似乎不止金雕,她上前向外窥探,惊愕地发现是成片的高山猛禽在空中乱飞,天边泛起异色赤红云霞,如火光漫天,吓得她立马又缩了回去。
真是天有怪象。
周云渡握紧胸前的玉石。
直至深夜,还有应是夜枭在鸣叫,声音似老人低笑,阴冷诡寂,森然无比。
周云渡一直未敢合眼。
到三更天时,她终于忍不住困意,正昏昏欲睡过去。
哐当一声,本就半塌的门扉似是遭到撞击直接垮了下来。
周云渡当即惊醒,神色紧绷,瞪大瞳孔死死盯住大门。
四周漆黑,清幽月光下,门前雪地反射出冷白寒光,如一面银镜,蒙上一层淡霜。
风声飒飒,门扉半掩间,隐约可见貌似一高大人影横刀而立于门外,正缓缓向前逼近。
真的是一个人!
周云渡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步,一步,直至踏过门槛……
那人却扑通一下,踉跄着跪倒了下来。
连带着他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入地面,竟一下穿地三分,裂开的地板如同被灼烧般焦黑一圈,发出噼啪声响。
那男子一袭黑衣,单膝半跪持剑拄地,肩头剧烈起伏,口中喘着粗气,靠着手中长剑才勉强撑住身形。
黑布蒙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头上的斗笠压的很低,只露出一双冰刃似的眼睛,镶嵌在眉骨下,透着寒芒微光。
那柄长剑通体玄黑,若有似无地泛着灼灼血光,只见剑脊上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赫然描绘出两个大字——
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