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拿着地图出了护林房。
沈毅已经到了,正在山神庙废墟里指挥搜山。纪荀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铜片、照片和铁盒子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沈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在按照一套自创的刑罚体系杀人。山神庙的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和三种刑,并且还有他计划了三座山,凤凰山只是一个起点。他的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没有打勾。”
“对。这四个人可能已经遇害了,也可能还在他未来的计划里。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应该还活着,而且可能还在继续做这件事。他的笔记本里提到要寻找新的实验场地,完善实验设备。二十年过去了,如果他没有被抓、没有死,他可能已经积累了大量实验数据。”
沈毅说:“把现有的物证全部整理归档,优先恢复那张悔过书上的汗渍DNA。汗液里含有上皮细胞,如果能提取到三号被试的DNA,就可以比中她的身份。另外,把那张手绘地图上的五个新地点马上展开搜索。还有,通知所有参战人员,从此刻起凤凰山全面封锁,非专案组人员不得进入。”
纪荀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刚走出几步后,沈毅又叫住他。
“房敏学弟弟的事情,一定要查清楚。”
“已经在查了。”
护林房里,林墨继续清理铁皮箱子下面的空间。
他把青砖一块块取出来,在最后一层青砖下面,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透明的,封口用橡皮筋扎着。袋子里是一张老式的身份证,是第一代身份证,塑料封套已经发黄。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方脸,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姓名一栏写着:房敏学。出生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三日。住址:某省某市房庄镇房庄村三组。
身份证下面,是一本红色的户口本。户口本也是老款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翻开户口本,户主是房敏学的父亲,家庭成员一栏里依次登记着父亲、母亲、房敏学。
最后还有一个名字——房敏行,男。出生日期: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二日。与户主关系:次子。
“原来是叫房敏行,他确实有个弟弟。”林墨把户口本递给刚进来的纪荀。
纪荀接过来,目光落在房敏行的出生日期上。
一九八一年五月出生,到一九九三年是十二岁。而房敏学留下的照片里,那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和十二岁对不上。
要不就是照片拍摄的时间不是一九九三年,或者那张照片上的男孩根本就不是房敏行。
“年龄对不上。”纪荀说,“照片背面写的是弟弟,照片上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八岁。”
林墨拿起那张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男孩个子不高,门牙刚换,正是七八岁换牙期的特征。而十二岁的男孩不会还是这个身高和牙龄。
“照片可能不是一九九三年拍的。房敏学在照片背面写的日期,可能是他贴照片的时间,不是拍摄时间。”林墨说,“但不管怎样,他有弟弟这件事已经确认了,他弟弟叫房敏行。”
“查房敏行现在的下落。”纪荀说完后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装进物证袋,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纪队,秦主任把麻绳的碳化层切片分析结果传过来了。麻绳的燃烧速度是每分钟零点八公分,结合麻绳的长度和材质,推算出一根一米长的麻绳完全燃烧需要一百二十五分钟,大概两个小时。
苏棠接着汇报:“他在炸药孔里藏了不止一根麻绳,而且每根的长度不一。这说明他的延时装置是可调节的。他可以根据需要设定不同的燃烧时间,精确到分钟。”
纪荀在脑子里把这个数据和地图上的距离做了对照。
护林房到山神庙步行五十分钟,山神庙到石坑三十五分钟,护林房到采石场二十分钟。
如果延时两个小时,可以从护林房走到最远的山顶观测点,再从观测点走到任何一个实验场地,甚至还有剩余时间做别的事。这个人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
苏棠又说:“还有,□□的购买记录查到了。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二日,凤凰山脚下的村卫生所卖出了一瓶□□片,五十片装,一百毫克每片,购买人登记的名字是房敏学。卫生所的老医生记得这个人,说他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当时他说是自己失眠,要买点安眠药。老医生给他开了处方,但数量不多,只给了一瓶。他也说一瓶就够了。”
九月十二日,二号被试被抓是九月十三日。看来他是在抓人之前就把药准备好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收束,且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人,但这个人已经消失了二十年。
纪荀站在护林房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搜山队员,心里并没有破获谜团的轻松感。凤凰山上的秘密正在被一层层揭开,但这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纪荀说。
林墨站在他旁边,问:“什么?”
“房敏学的理论体系里,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三种罪对应三种刑。但他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三器归三山。凤凰山只是其中一座山。第一座山是凤凰山,可三件供器都用在了这里。但他说过要寻找新的实验场地,那新的山,必须要出现新的供器,相应的也要出现新的罪。这说明——”
“他的供器不止这三件。”林墨接过话,“凤凰山的山神庙只有三件供器,但别的地方的山神庙或者祠堂里,也有供器。他可能从别的地方获取了新的供器,建立了新的分类系统。”
纪荀点头:“他的手绘地图上标注了‘备选场地’,在凤凰山主峰南侧的平台。那个平台可能是他计划中的新实验场地,但没有启用。房庄镇派出所的老民警说,他二零零四年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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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屋外传来:“纪队,搜山队在储藏点一有发现!”
纪荀和林墨快步走出护林房。
储藏点一在山神庙正北两百米的位置,是一个天然的石穴,入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搜山队员已经把灌木清理开,露出了石穴的入口。
石穴不深,大概一米多一点。穴底堆着碎石,碎石上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和护林房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军绿色,盒盖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一”字。
技术组的人已经架好了设备。
纪荀蹲在石穴前,戴上手套,把铁盒子取出来。这个盒子的盒盖锈得很厉害,他用螺丝刀撬了好几次才撬开。
铁盒子里的东西没有三号盒子那么丰富。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纪荀先打开那张纸,纸上写的是:一号被试悔过书。
他打开纸,发现纸上的字迹和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的字迹完全相同,笔画发抖,行距不均,说明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但这纸上的内容比墙缝里那张纸条长得多。
“我叫方护国,是方庄镇方庄村人,今年三十七岁。一九九零年冬天,我和同村的方护军、方护才一起到凤凰山玩,在山神庙里看到供桌上的铜香炉。方护军说这香炉是古董,能卖不少钱。我们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当晚就把香炉偷走了。后来香炉卖给了一个收古董的贩子,卖了三百块钱。我分了一百块,剩下的他们两个人分了。这些年我一直后悔,不该偷庙里的东西。山神惩罚我了。他派了一个人来惩罚我了。我认罪,求山神宽恕。”
下面还有一段字,比上面的更潦草,几乎已经难以辨认。
“房医生说我犯的是贪,贪就要受石刑。石刑就是被压在石头底下,永世不得翻身。房医生说这是山神的旨意。他并不是在杀我,他是在执行山神的旨意,我相信他。我已经不相信别的了。我只求他快点。我撑不住了。”
方护国,就这样,一号被试的身份得到确认了。
房敏学对死者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不再称他为凶手,而是称他为“房医生”,认为他是山神派来的执行者。
纪荀把悔过书递给林墨,林墨看完,一言不发,沉默了很久。
布包着的小包裹被打开后,里面是几件个人物品:一块老式手表、一支钢笔、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两把生锈的钥匙;最低下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方护国的妻子和孩子。
房敏学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作为一号被试的档案,保存在写着“一”字的铁盒子里。
纪荀把东西重新包好,装进物证袋。
“查方护国的失踪记录。方庄镇方庄村,一九九零年偷香炉的同村人方护军、方护才也要查。这三个人都和香炉失窃有关,那房敏学应该不会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