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逼问一些东西。”纪荀肯定地说。
林墨点点头:“第一个死者知道一些房敏学想要的信息,所以他囚禁和折磨对方,还是为了审问。”
两人接着往下看。
五月二十五日:“被试松口了。他说他知道山神庙供器的下落,但要我承诺放他走。我给了他一个承诺,承诺是一种有效的心理工具,它能让被试产生虚假的安全感。虚假的安全感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前置条件。”
五月二十六日:“供器找到了,就在庙后面的石壁下面埋着。香炉、烛台、供盘,一共三件。被试没有撒谎。但我的承诺不需要兑现,因为承诺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不是契约。”
纪荀翻过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变了。
五月二十八日:“供器的清理完成。香炉底部有刻字,是宣统二年造的,手工錾刻兽面纹。三件供器分为三种纹饰,香炉是兽面纹,烛台是云纹,供盘是雷纹。按照之前的理论框架,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三种罪对应三种刑。一号被试的罪是贪,贪图供器的价值,在八十年代偷走了香炉。虽然香炉后来寻回了,但罪已经犯下。刑罚已经执行。执行效果:良好。”
六月一日:“刑罚执行完毕,进入第二阶段——观察。”
六月三日:“被试的生命体征开始出现不稳定。心率波动范围增大,体温出现周期性低热。可能是长期约束导致的并发症。给他补充水分和基础食物,不能让他死得太快。观察的周期不够。”
六月十日:“被试的身体状况继续恶化。褥疮感染,脓毒症早期症状。使用□□镇静,清理创面。□□剂量五十毫克,效果持续八小时。创面清理过程中被试意识清醒,疼痛反应明显。不追加麻醉。因为疼痛是刑罚的一部分。”
六月十五日:“一号被试已完全丧失反抗意志。不再挣扎,不再试图谈判,不再说话。眼神空洞。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被视为人的时候,他会主动放弃人的属性。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纪荀翻到下一页,后面分别是七月、八月、九月的记录。三个月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前半部分。
纪荀数了一下日期,发现凶手每一天都有记录,风雨无阻,缺页为零。看来这个人在做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并且认真到了偏执的程度。
但是,十月的记录开始变了。
十月五日:“一号被试的生理指标已经降至临界值以下。体重约四十五公斤,心率不齐,呼吸浅促。刑罚阶段已经完成,观察阶段也接近尾声。该进入第三阶段了。”
十月八日:“决定使用刀具。刀具是刑罚工具,也是终结工具。一号被试将在三天后接受最后一道程序。”
十月十一日,这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程序完成。一号被试从被试名单中移除。”
十月十一日,纪荀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因为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上的日期,也是十月十一日。
两份亲笔文字,一个是受害者写的,一个是凶手写的。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两张纸,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一个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内心的绝望,一个冷静地用笔和刀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纪荀继续翻笔记本,发现一号被试的记录结束后,只隔了两页空白,就开始了新的章节。
“实验记录——二号被试。”日期是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三日。
“二号被试是计划外的追加。他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在山神庙附近,误闯了禁区。暂时控制后获取了基本信息:四十七岁,男性,身高一七一,体重六十一公斤,凤凰山周边村民。有多次盗窃前科。”
九月十四日:“决定不予长期拘押。二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标准,他没有犯下需要被刑罚的罪。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包括一号被试和供器所以不能放他走。只能做终结处理。”
九月十五日:“决定使用枪械,因为枪械不是刑罚工具,是处理工具。他不需要承受痛苦,因为他没有罪。他只是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不恰当的地点。土制枪,弹药已准备好。射击部位:后枕部。中弹后脑组织从枕骨大孔溢出,这是最快捷的终结方式。在二号被试的食物中投入□□一百毫克,使其镇静后再开枪。这是一种仁慈。”
纪荀抬起头,对林墨说:“他给第二个死者下药,是因为他不想让他感受恐惧。他认为对方没有真正犯罪,自己没有惩罚他的必要。房敏学将人一枪毙命,然后清除脑组织,刮擦颅骨内板。那些刮擦痕迹……”
林墨接过话:“房敏学他是在检查颅骨内板有没有病变。颅骨内板的虫蚀样吸收,可能是生前颅内疾病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某种代谢性疾病的骨质表现。但我们在三维扫描里看到的那些凹陷和划痕是死后形成的,是房敏学在清除脑组织之后,用某种工具伸进颅腔内刮擦内板造成的。他是在做病理解剖,他在检查二号被试的颅骨内板有没有病变。”
“他用的是临床医学的方法。”纪荀说,“省医科大的两年训练,让他他学会了病理解剖的基本操作。他很顺利地在二号死者的颅骨上实践了这些操作。”
笔记本上继续写着。
九月十六日:“开枪。后枕部入弹,前额部出弹,弹道贯穿颅腔。死亡时间确认:二十二点四十七分。尸体搬运至石洞,进行骨骼处理。煮骨、去肉、晾干,装入编织袋。颅骨内板检查未见异常。二号被试无颅内疾病史,颅骨内板吸收灶的原因不明。样本保留,日后研究。”
九月十八日:“二号被试处理完毕。编织袋封存于石洞裂缝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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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清理完成。铜片标记已放置:石洞裂缝编号四号,对应供盘雷纹铜片。”
看到“供盘雷纹铜片”几个字,纪荀立刻想起了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那片铜片。秦主任说那是供器上的兽面纹,但苏棠在洞口石缝里找到的另一片铜片上有雷纹。
山神庙的供器有三件,香炉是兽面纹,烛台是云纹,供盘是雷纹。每件供器的铜片被剪成小块,分别藏在不同的位置,对应着不同的受害者或物证。
“他在用供器的纹饰做档案分类。”纪荀说,“兽面纹对应香炉,也对应一号被试。云纹对应烛台,可能对应别的什么。雷纹对应供盘,对应二号被试。三件供器,三种纹饰,三类实验对象。他把整个凤凰山变成了一个档案柜,每一处藏东西的地点都用铜片做了标记,每片铜片上的纹饰都对应着不同的分类。”
林墨继续翻笔记本。二号被试的记录很短,只有五页。但在二号被试记录结束后,笔记本里还有东西。
“实验记录——三号被试。”日期是二零零二年六月七日。
“三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框架。但她的出现改变了实验的方向。她是房庄镇的人,是来凤凰山找我的。她说她是我母亲托她来劝我回家的。母亲。这个词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她的到来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实验不能局限于陌生人,必须把亲属纳入被试范围。这样才能验证刑罚理论的普适性。”
六月八日:“决定将三号被试纳入实验。罪名:干扰实验进程。这是一项临时拟定的罪,但在我的实验框架内,它成立了。实验者的意志高于一切外部干扰,干扰实验就是罪。是罪就要受刑。”
六月十日:“三号被试不接受罪名。辩解、哀求、试图逃跑。这是正常的初期反应,一号被试初期也是如此。用同样的约束方式。绳索固定。她没有反抗能力,体能差距太大。扼压颈部使其失去意识,约束后唤醒。扼压的力度需要精确控制,不能致死。这是第一次扼压。效果良好。”
六月十二日:“三号被试开始哭泣,试图用情感打动我。情感是一种非理性信号,在实验中没有价值。不回应。继续观察。”
六月十五日:“三号被试的生理期到了。调整约束方式,从仰卧位改为侧卧位。增加卫生措施。刑罚暂停三天。这是人道主义考量,人道主义并不意味着刑罚终止。”
六月二十日:“三号被试的恐惧反应呈线性递增。这是和一号被试最大的区别。一号被试的恐惧反应在中期出现了平台期,后来才继续上升。三号被试没有平台期。女性对恐惧的耐受机制和男性不同,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的方向。”
七月、八月、九月,三号被试的记录持续了三个月,每天的格式都一样,数据、观察、分析。
直到十月二日,记录变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