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个人太谨慎了。
他在现场待了那么长时间,反复返回,翻动尸体、刻字、藏东西。但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生物痕迹。
扣子可能是他唯一的疏漏,但扣子上的指纹残损严重,能不能恢复出足够的特征点还不确定。
他不留痕迹完全是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本身就包含了对痕迹的主动规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警方会找什么。
一个采石场的爆破手,从哪里学来的反侦查意识?
这些问题在纪荀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能想通。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催大刘去查房敏学的背景。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纪荀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电话是苏棠打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纪队,你最好马上来一趟刑科所。颅骨复原的三维扫描结果出来了,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东西。”
纪荀穿上衣服,叫上林墨,直奔刑科所。
刑科所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苏棠和颅面复原专家正围着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旋转的三维颅骨模型。
看到纪荀和林墨进来,苏棠把他们拉到屏幕前。
“这是第二个死者的颅骨,我们做了三维扫描和虚拟拼合,缺失的右侧颅骨用镜像技术补全了。然后在颅骨表面按照标准软组织厚度标记点做了面貌复原。”苏棠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原后的面部图像。
那是一张中年男性的脸,国字脸,颧骨略高,下颌角宽大,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这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对。”纪荀说。
“脸没有问题。”苏棠说,“问题在颅骨内部。周老师在做三维扫描的时候发现,第二个死者的颅骨内板上,有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说完,她把三维模型旋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放大了颅腔内壁的图像。
只见在顶骨和枕骨的内板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浅表凹陷。凹陷的直径很小,每个只有一毫米左右,排列不均匀,但分布范围很集中,占据了整个枕骨内板的大约三分之一面积。
“这是什么?”林墨凑近屏幕。
“虫蚀样骨质吸收。”苏棠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颅骨内板受到持续的、局部的压力时才会出现的病变。最常见的原因是颅内肿瘤。肿瘤组织在颅腔内生长,压迫颅骨内板,导致骨质被吸收。”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这个虫蚀样吸收的范围太大了,分布模式也不像肿瘤。肿瘤的压迫点通常是一个圆形区域,边界清晰。但这个吸收区的边界是模糊的,呈不规则扩散。周老师说,这更像是某种外部压力造成的,不会是肿瘤。”
“外部压力?”纪荀问,“什么外部压力能从颅腔内部压迫颅骨?”
苏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点击鼠标,把三维模型切换到透明模式,让颅骨内部的腔体结构显示出来。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枕骨大孔上方的位置,“在虫蚀样吸收最集中的区域,颅骨内板上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深度虽然只有零点几毫米,但在三维扫描下能看出来。而且这些划痕是平行的,间距不到半毫米。”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说明并非是病理性的骨质吸收,这是死后人为造成的。”
他指着那几道平行划痕:“虫蚀样骨质吸收如果是生前病变,吸收区的边缘会有骨痂反应,骨组织会有修复痕迹。但这个吸收区的边缘是锐利的,没有骨痂,没有新生骨,只能说明是死后形成的。
说到这,他声音冷了下来:“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从枕骨大孔伸进颅腔内,在颅骨内板上反复刮擦,造成了这些凹陷和划痕。”
苏棠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听着还是脸色一白。
“从枕骨大孔伸进去……”苏棠很快恢复,低声重复了一遍,“枕骨大孔是颅骨底部连接脊柱的孔洞,正常情况下脊髓从这里穿过去。如果要通过枕骨大孔对颅骨内板进行操作,必须先切断脊髓,然后把颅腔内的脑组织全部清除干净,否则工具根本伸不进去。”
林墨说:“他的颅骨被煮过,煮沸之后脑组织会凝固收缩,更容易清除。但清除脑组织这个步骤是在煮之前还是煮之后,要看颅骨内板有没有热损伤痕迹。”
说完,他把三维模型调到最高精度,仔细观察颅骨内板的表面纹理。几分钟之后,他摇了摇头。
“颅骨内板没有热裂纹,骨质表面的胶原纤维没有热变性的迹象,脑组织是在煮之前被清除的。凶手在处理第二个死者的时候,先开枪,然后趁尸体还新鲜的时候,从枕骨大孔清除了脑组织,又在颅骨内板上刮擦了这些痕迹,最后才把骨骼煮过装袋。”
纪荀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陷和划痕。
一个人,开枪打死另一个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尸藏尸,而是清除脑组织、刮擦颅骨内壁。这是一个什么行为?
很快,纪荀的专业素养给了他答案:“他想要颅骨内部的东西,颅骨内板上应该附着的什么东西,或者是颅骨内板本身的某种特征。”
林墨说:“也有可能是某种仪式。他在第一个死者的骨骼上没有做类似的处理,第一个死者的颅骨是完整的,没有煮过,没有刮擦内板。两个受害者在他心里的意义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这时,纪荀想起了石壁上的刻字。
“罪有应得。”他说,“第二个死者和第一个死者一样,被认为犯下了某种需要被惩罚的罪行。但第二个死者对凶手的意义可能不一样,所以刑罚也不同。第一个死者是长期的凌虐,第二个死者是一枪毙命之后再进行某种处理。”
他在实验室里走了几步,随后站定。
“无论是肿瘤还是什么,我们首先需要确认第二个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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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是否有颅内疾病。如果他有,那这个疾病和他的死亡原因之间有没有关联?凶手选择从枕骨大孔伸入工具刮擦内板,说明他关注的是颅骨本身。他在颅骨上找什么?或者他在消除什么?这些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
天色渐亮,纪荀让周老师继续做颅骨的三维精细扫描,把所有异常痕迹的位置、深度、分布范围都做精确测绘,苏棠也要在这边看一看。
纪荀和林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刘正啃着早餐等他们。
“纪队,房敏学的……背景查到了。”大刘三下五除二地把包子塞进嘴里,就着豆浆咽了下去,“邻省那边派出所连夜帮我们查了档案。房敏学一九七三年生,老家中州市房庄镇。一九九一年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医科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但读了两年就退学了。”
“退学原因呢?”
“档案里写的是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建议休学治疗后复学,但他没有复学,档案就这么断了。之后他去了哪里,派出所也不清楚。后来他突然出现在凤凰山采石场,应聘当了爆破手。”
省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读了两年。
“医大前两年的课程设置包括人体解剖学和病理学。”林墨说,“他能接触到尸体的解剖操作,能学到骨骼结构和软组织层次的知识。加上爆破手的职业经验,他把医学和爆炸两个领域的技能结合起来了。”
“档案里有没有提到他退学之前发生过什么?”纪荀问。
大刘翻了翻笔记本:“房庄镇派出所的老民警回忆说,房敏学上大学的第三年突然被学校送回来了,人是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又会暴怒。他家里带他去县医院看过,后来就没再治了。至于他在大学遭遇了什么,老家的人都不清楚。”
“大学第三年,他是一九九一年入学,退学应该在一九九三年。他到凤凰山是一九九八年,中间有五年的空白期。这五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大刘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情况,房庄镇派出所在档案里查到,房敏学的父母在二零零四年双双过世,死因是煤气中毒。当时定性为意外,因为老两口用的是那种烧煤球的铁皮炉子,冬天门窗紧闭,煤气中毒的事在镇上并不少见。但老两口的邻居说过一句话,说老两口身体一直好好的,煤气中毒的事故年年有,但老两口那院子通风其实还可以,不至于一晚上就没了。”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
二零零四年,那是房敏学离开凤凰山是一年后的事情。如果这也是他做的,那这个人的手上可能不止两条人命。
“把他父母的死亡档案调出来。”纪荀说,“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物证可能早没了,但文字档案里可能有现场描述和尸检记录。煤气中毒和机械性窒息的尸表征象有区别,当年做法医初检的人如果仔细,应该会有记录。”
大刘应了一声,快步去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