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纪荀看着山沟对面的石壁,“他在二零零二年秋天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犯罪流程。这个流程符合他脑子里的逻辑。他现在可能在监狱里,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在外面继续过日子。但不管他在哪里,他在二零零二年做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市局,纪荀办公室,林墨敲门进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个想法。”纪荀把张文峰之前送过来的报告合上。
“什么想法?”
纪荀看着林墨:“凶手把人当成了实验品,他在研究人怎么死,怎么腐败,骨骼怎么变化。”
林墨点点头,说:“这个想法不错,很贴合凶手的行事逻辑。如果他是研究,那就需要有记录工具,比如纸、笔、相机。二十年前普通人不一定有相机,但纸和笔一定有。”
纪荀点点头,想起了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图钉。钉帽上那片碳化的纸,纸上有墨迹。
苏棠已经在用红外成像设备做恢复处理,但结果还没出来。
“那张纸如果能恢复出来,可能就是他的记录。”纪荀说。
他话音刚落,苏棠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图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纪队,那片碳化纸的红外成像出来了。”她把图像放在桌上。
图像是黑白的,对比度被调到了最大。在一片灰色的碳化背景上,几行深色的墨迹清晰可见。字迹很小,但笔画公正,排列整齐,是钢笔写的。
第一行写的是:“第七日。腹部膨胀明显,皮下气肿蔓延至胸。蝇卵孵化,一龄幼虫活跃。”
第二行:“第九日。腹壁破裂,腐败液体外渗。二龄幼虫占多数,取食活跃。”
第三行:“第十四日。软组织大面积液化。三龄幼虫开始迁移。骨骼暴露面积扩大。”
林墨看完这几行字,抬头和纪荀对视了一眼。
这是法医昆虫学的观察记录。记录者用准确的专业术语描述了尸体腐败的进程,对昆虫演替阶段的判断完全正确。这种知识水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具备的。
“他有法医学背景。”林墨说,“至少系统学习过法医昆虫学和尸体现象学。”
纪荀指着图像上的字迹说:“这笔迹和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完全不同。纸条上的字迹是第一个死者写的,潦草、颤抖、笔画不稳。这张记录上的字迹工整,这是凶手写的。”
苏棠说:“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也出来了。书写人有长期钢笔书写习惯,运笔流畅,字间距和行间距高度一致,符合强迫型人格的书写特征。纸张是二十年前市面上最常见的双胶纸,钢笔用的是碳素墨水,墨水成分和当年国营文具店出售的英文牌墨水吻合。”
“这份记录是用图钉钉在某个地方供随时查看的。”纪荀拿起图像,“采石场的炸药孔是他的储藏点,他把工具和记录分门别类藏在不同孔里。麻绳、铁丝、蜡油在一个孔,图钉和记录在另一个孔。他在山上的时候随时可以取用。”
“但他后来没来取。”林墨说。
“因为他不需要了。”纪荀放下图像,“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他的观察记录停止了。要么实验完成了,要么实验对象没了,要么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时,大刘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纪队,走访采石场老工人的兄弟单位传回消息了。”他把笔记本翻开,“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采石场场长。这人姓郭,今年七十三,住在镇上。他说二零零二年采石场停工之后,工人基本都走了,但有一个人没走。”
“谁?”
“采石场的爆破手,叫房敏学。当年二十九岁,外地人,老家在邻省一个镇上。场长说这人性格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尤其对炸药和延时爆破特别在行。采石场停工后,别的工人都回老家或者去别处找活干了,就他留了下来,在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护林房里住着。场长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还有事没做完。”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场长说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二零零三年开春之后,有天他去护林房找人,发现人已经走了,东西也搬空了,走得很干净。”
“有没有他的照片?”
“场长说没有,当年的工人登记表在采石场关停的时候就销毁了,只记得这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大刘翻了翻笔记本,“场长还说了一个细节。这个房敏学手特别巧,会自己修收音机,还会用铜片焊小玩意儿。采石场的工人有时候托他修东西,他收了东西修好就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己去取。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住处。”
炸药孔,又是炸药孔。
纪荀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房敏学,爆破手,懂得延时爆破和炸药配比。麻绳燃烧试验是做延时装置用的,这个技能和他的专业完全吻合。手巧,会修精密器械,手指灵活度高,吻合骨骼上那些精细切痕所需要的操作能力。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有独立住所,吻合我们之前对凶手居住环境的判断。把修好的东西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取,这说明他很早就习惯把炸药孔当作私人物品的存取点,采石场那些炸药孔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领地。”
林墨说:“二十九岁,男性,独立住所,有接触□□和危险品的渠道,懂得机械维修,有强迫型人格特征。这些和吴建中老师的画像基本吻合。但有一点对不上,画像里说凶手可能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一个采石场的爆破手从哪里学来那么专业的法医昆虫学知识?”
纪荀停住脚步。
“查他的学历。”他对大刘说,“明天一早就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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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家。他是邻省哪个镇的,什么学校毕业的,有没有当过兵,有没有接受过医务培训,全部查清楚。”
大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棠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纪队,刑科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第二个死者的骨骼上检测出了药物残留。在骨髓腔的残余组织里检出了□□,浓度不低。□□是一种长效镇静催眠药,二十年前农村卫生所常用,虽然是处方药,但不难拿到。”
“他给第二个死者下了药。”纪荀说,“先镇静,再开枪,开枪之前死者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
“这和第一个死者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林墨说,“第一个死者被长期囚禁,反复施虐,死前经受了长时间折磨。第二个死者被下药镇静,一枪毙命,死得很快。两个受害者在凶手心里的位置确实不一样。”
纪荀重新坐下来,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个死者是核心目标,凶手对他有个人化的执念。他囚禁他、折磨他,让他活着承受痛苦,最后用刀杀了他,然后分尸埋葬。整个过程中凶手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一步都带着仪式感。”
“第二个死者是工具人,可能是意外撞破了凶手的事情,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被卷进来的。凶手对他没有个人化的情绪,处理方式就是高效、干净、不留后患。下药、开枪、煮骨、塞进编织袋,整个过程就像在处理一件需要销毁的物品。”
林墨接过话头:“如果第二个死者是因为撞破了凶手的秘密才被灭口的,那他被杀的时间应该和第一个死者的囚禁时间重叠。也就是说,在二零零二年秋天,第一个死者还活着的时候,第二个死者就已经被杀了。”
“对,第二个死者的死亡时间要尽快确定。张文峰老师那边还在做第二个死者的昆虫演替分析,土壤样品的情况比第一个复杂,结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出来。”纪荀说,“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第二个死者的身份如果能比中,就能知道他和第一个死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苏棠说:“DNA比对已经在做了。第二个死者的骨骼被煮过,骨髓腔里的DNA降解严重,但牙齿还在,牙齿里的牙髓细胞相对保存完好,刑科所从下颌第一磨牙里提取出了一份可以用于分型的DNA样本。现在正在和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做比对。”
“数据库里二零零二年左右的样本很少。”林墨说,“那个年代的DNA建库刚起步,很多失踪案件没有录入。”
“那就用颅骨做面貌复原。”纪荀看向林墨,“第二个死者的颅骨碎片拼合程度怎么样?”
“右侧颅骨缺失比较严重,左侧和面颅部分保存还可以。目前已经做了初步拼合,下颌骨完整,牙齿全部在位。”林墨说,“我联系了省厅的颅面复原专家,明天上午过来做三维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