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不止三根。
随着覆盖的碎石被一层层小心移除,越来越多的骨骼暴露出来。
纪荀看到了肋骨、脊椎、骨盆碎片,以及一颗头骨。
头骨侧卧着,面朝石壁方向,颅顶对着坑口。右侧顶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纪荀的目光在那处凹陷上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来,对林墨说:“坑底有碎石层和沙土层交错分布,这是有意铺设的。上面用石块封顶,既防野兽翻动,又能减缓雨水直接冲刷。看来是有准备的埋尸。”
林墨点头:“时间不会短。坑底骨骼已经完全白骨化,软组织腐败殆尽。具体的死亡时间,得看有没有昆虫活动的痕迹。”
“张文峰明天一早到。”纪荀说。
张文峰是省厅的法医昆虫学专家,专攻利用昆虫演替规律推断死亡时间。这类案子,他的意见往往比传统法医更有参考性。
技术人员开始对石坑进行分层提取。
每一块石头、每一撮沙土,都被编号、拍照、包装,按照它们在坑中的位置登记在册。
这套程序繁琐得令人窒息,但纪荀知道,这不是形式主义。
二十年前的许多冤假错案,根本原因不在于没有证据,而在于证据没有被正确记录和保存。等到复审时,物证早已灭失,原始状态的描述也无从查证,最后只剩下一堆被污染的信息。
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纪队,骨头的数量不对。”
“怎么了?”
“按照人体解剖学,成年人骨骼总数是206块。”苏棠说,“但我们目前暴露出来的,可能不足一百块。而且四肢骨明显不对,胫骨、股骨这些大件都不在。”
纪荀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这个坑里埋的不是完整尸体?”
“目前看是这样的。”苏棠停了一下,“用句不好听的,对方是将部分尸体搬到这里。”
林墨在一旁插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坑不大。如果是全尸,坑至少要挖到一米八长,但这个坑深度只有六十公分左右,长宽不过七八十,塞不进一个成年人。”
纪荀看着坑底的头骨,脑子里有一个拼图正在慢慢成形。
对方将部分尸体运送到这里,用碎石隔层,再用石棺封闭。凶手对这个过程有控制,而且有时间,有目的,且在意这些细节。
而且更像是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高代辉那边传来了声音:“纪队,石头上有发现。”
纪荀走过去。
高代辉是刑科所痕迹检验室的主任,干这行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不下千起。只见他用紫外灯照射那块最大的封顶石,石面上出现了一些荧光的条带状痕迹。
“这是......”苏棠凑近看了看,“什么?”
“尘土形成的潜隐痕迹。”高代辉调整紫外灯的波长,“这种痕迹很难被肉眼发现,但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会呈现荧光。这说明曾经有人在这块石头上用力压过,手掌或者手指接触面的尘土,留下了潜隐纹路。”
他让助手用紫外照相系统把痕迹拍下来,边拍边说:“可惜时间太久,纹路模糊得厉害。如果能恢复出部分乳突纹线,就可以做指纹鉴定。”
纪荀看了看荧光条带的形态和分布,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这个人左右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这应该是在搬运石头时,双手配合用力留下的。
从手印的大小和掌宽来看,成年男性,手部骨骼粗大,符合体力劳动者的特征。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所有人熬了一夜,眼睛里都带着血丝。
坑底的骨骼已经被全部提取出来了。
法医们跪在坑边,小心翼翼地将骨头一块块装进物证袋。每装一块,都要对位置再次拍照,确保在实验室里能够完全复原骨骼在坑中的原始形态。
纪荀站在台地边缘,看向山下。白天的凤凰山,和夜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现在的凤凰山树林层叠,山下炊烟袅袅,山脚下那些村庄看起来安静而寻常。
但此刻,这座山在纪荀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标记着死亡和秘密的坐标。
“纪队。”林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凶手为什么选这里。”纪荀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凤凰山不是深山老林,离最近的村子只有几公里。谁都可以上来,谁都可以发现。但他偏偏选在了这儿。”
“也许他没得选。”
“不。”纪荀摇头,“作案方式越复杂,留下的信息就越多,所需要的时间精力也就更多。凶手用这种方式埋尸,一定有他的理由。熟悉地形、方便运输、不容易被发现,这些理由可能都有,但对方绝对不止于此。”
他看向那个石坑:“那个坑是自然形成的,但他对坑做了改造。封顶的石块是从上面石壁采下来的,搬运距离超过十米。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的。对方先发现坑,然后就地取材进行封闭,他对这个坑乃至这附近很熟悉,甚至可能很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
林墨若有所思。
“还有一种可能。”纪荀说,“在埋尸以后,他来过很多次,一次次修改加固,让这个埋尸地趋于完美。”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一个凶手,反复来到藏尸的地方,要么是为了确保尸体没有被发现,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有些连环杀手会将藏尸地当作圣地,反复返回是为了重温杀人的快感。还有些人则是出于恐惧,害怕暴露,所以隔三差五来查看。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凤凰山上还有更多痕迹可挖。
上午九点,张文峰到了。
他是法医昆虫学领域的权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到了现场,他那一双眼睛就像显微镜一样,把坑底的每一处角落都扫了一遍。
“土壤里有蛹壳。”他蹲在坑边,用镊子夹起几粒黑褐色的东西,放进标本管,“这是嗜尸性蝇类的蛹壳,主要是丽蝇科的。看蛹壳的颜色和硬化程度,至少经过了两三个完整的昆虫演替周期。”
他让助手把周围的土壤分层取样,每五厘米取一层,分别装袋标记。
“如果运气好,能在深层土壤里找到早期侵入的昆虫残骸。”张文峰说,“昆虫的演替规律和时间的关系是固定的。只要找到不同阶段的代表性昆虫,结合当年的积温数据,就可以反推死亡时间。”
“能推到什么精度?”纪荀问。
“看样品保存状况。如果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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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虫残体,可以定到月份,甚至旬。”王江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前提是这些土壤没有被翻动过。”
纪荀点点头,他让大刘去找当地的气象站,调取凤凰山周边二十年的积温数据。
大刘愣了一下:“二十年?”
“二十年。”纪荀重复了一遍,“一个月都不准少。”
那根肋骨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根据风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只能推测一个范围。如果要精确,就必须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
林墨已经在安排骨骼的清点和初检。
他们在台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帐篷,把提取出来的骨骼按解剖学位置排列。颅骨、下颌骨、颈椎、胸椎、腰椎、肋骨、骨盆,以及为数不多的四肢骨。
“脊柱序列完整,没有移位,说明死后没有被大幅移动过。”林墨戴上手套,拿起颅骨,“右侧顶骨凹陷性骨折,骨折区周围有骨痂形成,这说明是生前伤,而且是陈旧性的。”
他把颅骨翻转过来,让纪荀看左侧颞骨:“但这一处不一样,放射状骨折,骨折线边缘锐利,没有骨痂,没有愈合反应。这是致命伤,死前不久造成的,或者干脆就是死后伤的。”
纪荀接过颅骨,就着光看左侧颞骨的那处骨折。
骨折区呈星芒状放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落点。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墨,你来看这个。”
林墨凑过来,纪荀指了指骨折区边缘。在放大镜下,骨质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平行的线条状痕迹。
只是这些痕迹太浅了,肉眼几乎看不出,但在斜射光的照射下,它们才显现出了印记。
“工具痕迹。”林墨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这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看着不像钝器直接砸的。”纪荀说,“钝器造成的骨折区不会有这种平行的擦划痕迹。应该是利器,刃部在劈砍骨质时,刃面上某些微小的凸起或者锯齿,在骨折边缘留下了刮擦痕迹。”
林墨想了一下,说:“致伤工具是一把刀。背部带锯齿,刃面较宽,重量不会太轻。可能是求生刀,或者军用匕首。”
说完,林墨把这个记录下来。致伤工具的推断,对后续锁定凶器、甚至串并案件都具有关键意义。
苏棠从帐篷外探进头来:“纪队,山下来人了。市局领导陪着,还有省厅的。”
纪荀把颅骨放回原位,走出去。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方振山站在台地下方,旁边还有几个生面孔。
方振山身材魁梧,国字脸,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看见纪荀,招招手:“老纪,省厅的同志来了。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沈毅。”
沈毅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和一般刑警的形象不太一样。他走上台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纪荀身上。
“辛苦了。”他说,“我听方局介绍过你,市公安局的尖子。”
纪荀没有寒暄,直接说:“沈总,有些情况需要汇报。”
他把沈毅带到石坑前,把目前发现的异常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沈毅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打断,只是不时点头。
等纪荀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这不是埋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