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把车停在松田住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公寓里面很安静。电梯里的邻居全都沉默不语,而走出电梯之后,整条走廊更是空无一人。
降谷走到松田的公寓门口,掏出了钥匙。
他想,松田这家伙……问他想吃什么,他却只是回了一句“随便”。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门开了。
一进门,降谷就皱起了眉头。松田又没有开灯。
降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找到电灯开关。
只是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大只卷毛刑警叼着一支烟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仰头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整间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然而松田所在的窗台,却是屋子里最明亮的地方。
松田身上仍然穿着上班时的黑色西装,夕阳的余晖在这暗沉的衣服上铺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外壳。
他的半张脸上浸透了夕阳的凄凉的暖色,另外半张脸却沉在暗淡的阴影之中。
看上去,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似乎染上了一丝冷寂的神色。
天上的火烧云静静地燃烧着,成为了这个黑衣男子身后灿烂的背景。
他的卷发在这样奇妙的光线下面,有种毛绒绒的质感,让人很想伸手摸一摸。
从降谷的角度看过去,松田就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肖像画,被窗户形成的画框悬挂在墙上。
降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松田简直好像融化在了这灿烂的云霞之中。
“回来啦?”
听见开门的声音,松田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声招呼。
降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松田手边那个已经装了一只烟头的烟灰缸,反手打开了客厅的日光灯。
苍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流泻下来,一下子把沉在黑暗中的半个松田照得纤毫毕现。
“我买了点寿司。”降谷的语气有点生硬:“毕竟,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随便’是什么食材。”
松田怔了怔。随即他就注意到降谷看着他手中香烟的嫌弃眼神,忍不住笑了。
他把快要燃烧到尽头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从窗台跳了下来。
他走到餐桌前,开始在购物袋里挑挑拣拣,然后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为什么寿司会有芹菜口味的啊……?”
降谷看着松田的侧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卷毛白痴。”
松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降谷。他奇怪地挑眉,然后说:“我现在没在笑。”
降谷翻了个白眼。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摆出一副谈话的姿态:“来吧,先说说,今天琴酒那边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松田抿了抿嘴。
他垂下眼睛,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案件……我整理了报告,待会儿你可以拿去交给公安。”
“不,报告可以等会儿再说。”降谷盯着松田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问的是,你的感觉怎么样?”
松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分辨了一下寿司的口味,然后拿出来,拆开包装,摆在降谷和自己的座位前方。
“先吃饭吧。”他掩饰什么一般地坐在了降谷对面,拆开了竹筷:
“我开动了——”
“……”降谷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寿司,又看看那个专心盯着自己那份寿司不肯和他视线接触的卷毛混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开动了。”他收回视线,也为自己掰开了竹筷。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自从某个金毛混蛋像强盗一样翻窗进来之后,这间屋子里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沉默过了。
松田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寿司,嚼了两下,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鳗鱼寿司*。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降谷。但降谷的视线投过来的前一秒,他又移开了眼睛。
这个金毛混蛋吃饭时一向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就好像那种被“要认真对待食物”的训导腌入味了的优等生。
松田心想,Zero这家伙,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而除此之外,他又改变了多少呢?
……说真的,毕业之后,Zero和Hiro就消失不见了。松田和萩原猜了很久,倒是也猜过他们可能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了。
但是松田总是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诞。景老爷那样温柔的性格姑且不论,以金毛混蛋这个又正经又认真的样子,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都会很容易穿帮的吧?
而萩原死后,这两个失踪的家伙倒是出现了。他们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始终什么也不肯说。
现在松田倒是知晓了一切的真相。甚至连他自己,都踏入了这两个人所在的黑暗之中,他还是常常会觉得不真实。
松田咽下了口中嚼了很久的那口寿司。他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食物,突然伸长手臂,从降谷的那份寿司里夹了一只芹菜味的。
“……”降谷抬手想要挡下,但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动作。
他看看松田夹走那只芹菜寿司塞进自己嘴里,刚嚼了两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头露出“难吃”的表情,忍不住地感到糟心。
“你不喜欢吃这个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松田头也不抬:“我尝尝不行吗?”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寿司,想了想,夹了一只自己不喜欢的玉子寿司,塞给了降谷:“喏,还给你一个。”
降谷一脚就踩上了松田的脚背,然后夹起那只被嫌弃的玉子寿司,送进了自己口中。
松田嘶了一声,把自己无意识伸得老长的两条腿往回收了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降谷的表情,然后又把视线挪回了自己的寿司上。
饭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鳗鱼寿司了。
松田的筷子变得迟疑了起来。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降谷。降谷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寿司,现在正在表情平静地将饭盒的盖子盖回去。
“这一枚吃不下了吗?”降谷看了松田一眼。他好像看穿了松田的小心思,哼笑起来,向松田的饭盒伸出了筷子:
“那我帮你吃吧。”
松田一惊,迅速端起饭盒,把它挪远了一点,接着立即将最后一只鳗鱼寿司塞进了自己嘴里。
松田的脸颊一下子鼓了起来,显得有点幼稚。他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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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一眼,嘴巴动了动,开始咀嚼。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鳗鱼寿司!
降谷笑了一声,反手抽了一张纸,在松田茫然的视线里,自然地伸手为他擦了擦脸上的酱油。
松田的动作顿了顿,吞下口中的食物,垂下眼睛,掩饰般地为自己倒了杯水。
降谷好整以暇地等着松田喝了口水,然后才问道:“现在,可以聊一聊了吗?”
松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可聊的……任务的情况,都在报告里了。”
“不,我想聊的不是这个。”
松田的手指抓紧了水杯。他叹了口气,说:“金毛混蛋,你真的很混蛋。”
降谷笑了笑,回答说:“毕竟是和你相处,怎么可能不混蛋一点呢?”
松田又好气又好笑:“怪我咯?”
降谷没有回答。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松田,声音很干脆:“说吧,你已经别扭了一晚上了。”
松田又沉默了。他看着降谷,抿了抿嘴。
降谷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松田的回答。
好半天,松田才像是被打败了一般地放下了水杯。他扭开脸,说:“……我觉得,很难受。”
“这并不奇怪。”降谷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接的答案。他停顿了一秒,立即回答说:
“毕竟,你是第一次完成组织的任务。你难免会……”
“我明白的,Zero……”松田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这是我自己选的,我……遇见这些,也许只是个开始。我只是……”
说到这里,松田停下了。
他看着降谷紫灰色的眼睛。日光灯的冷光投射在降谷的眼睛里,那份认真的表情,好像和在警校里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改变。
松田心想,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这样……矫情而软弱的情绪?
选择对炸弹犯开枪的那一刻,松田就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清醒地选择了这一条黑暗的道路,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说他只是被牵连、被卷入的无辜者。
但是他没想到,在真的去做出背叛的举动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难受,会觉得压抑。
连松田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有一点可笑。
而这份情绪,他恰恰是最无法对降谷说的。
他的同期好友,这些年来,想必早就已经很多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了吧。
降谷在面对那个组织里的成员时候,简直陌生得令松田不敢相认。
这个最一本正经的同期,早就已经经历过一切,并适应了它。
松田觉得,连自己的负罪感,都似乎显得像个炫耀。
降谷感受着精神链接另一头的复杂情绪,感到自己心里,好像也被那奇妙的心绪所感染,变得有点酸涩,又有点无措。
有时候降谷都感觉奇怪,精神链接明明传达的只是一些情绪,但为什么面对这个卷毛的时候,简直好像把他脑袋里的想法都剧透了个彻底?
……还是因为这家伙的表情太好懂了吧。
他看看那个扭过头不肯看他也不肯继续说话的卷毛,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一拳敲在了松田的脑袋上:“好啦,你这个白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一点也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