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个按着伤员脱衣服的人居然流泪了。

    松田第一次见到降谷这个样子。他简直不能想象降谷也会这个样子。

    泪水从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出来。降谷依然板着脸,表情甚至有些凶狠。但是那泪珠涌出来,一下子连成一串,顺着降谷的脸颊往下流淌,然后一颗一颗砸在了松田脸上。

    咸咸的。

    松田震惊地看着降谷崩溃的泪水,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力气就松了几分:“Zero,你……”

    感觉到松田放松的力度,降谷立刻翻身上床,加大力道把松田压在了床上。他骑在松田身上,用体重压制松田的动作,然后将松田的手腕按在头顶。

    松田回过神来,再次试图挣扎。但这家伙的力气大得有点过分,加上姿势出于劣势,松田终于还是挣脱不了。

    很痛啊好不好!

    不顾松田的怒目而视,降谷垂下眼睛,拒绝接触松田的视线,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我不会道歉的,松田。”

    松田深吸一口气。他简直气乐了:你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是吧?!

    “闭嘴!结合是吧?要做就给我快点!床头柜里有润滑剂……等等,可能过期了……算了凑合用吧。”

    降谷动作一滞,忍不住看了眼松田:“……这东西还能过期?”

    “为什么不会啊!”

    ……毕竟这玩意都在那儿放了四年了。

    然后床头灯被关掉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松田不情愿的哼声和降谷粗重的喘息。接着,松田惨叫出声:

    “痛痛痛!痛死了混蛋!你是大猩猩吗!给我出去!!!”

    “你他妈给我放松!爆炸都炸不死你,痛也痛不死你的!”

    “这是什么鬼逻辑!唔……”

    “……嗯。松田,你……好热情。”

    “……闭嘴!”

    在一片混乱中,两人的精神图景轰鸣着连接到了一起。

    被爆炸毁灭的神奈川小巷对面,一座被雪崩淹没的东京旧城区从漆黑的浓雾中浮现,撞上了摇摇欲坠的房屋。

    两边毁坏的建筑靠在一起,像承重柱一般支撑住了对面不再摇晃。

    当冰冷的雪滚落下来接触到爆炸的余烬时,刺骨的寒意也渐渐化作潺潺的水流。

    两边风格迥异的精神图景接触的地方,露出了一片湿润的土地。一片野草从地里钻了出来,抖擞着展开了细长的叶片。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但脑海里叫嚣的疼痛这样就缓解了很多。

    一切结束之后,那个强撑着来找到松田的人喘了口气,疲惫地倒在一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降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松田还记得关灯之前看到过,他的眼睛下方是连深色肤色也遮不住的青黑。

    松田龇牙咧嘴地按了按自己的颈侧,怀疑这里是不是流血了。

    他忍不住嘀咕:“这什么狗牙齿,也太尖了……”

    他在床上躺平,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真的很痛。刚才那头大猩猩一点也不温柔,弄得他简直怀疑自己的骨头又出现了新的骨裂。

    休息片刻,松田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先踹了那个睡着的人一脚,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浴室。

    至少清理一下吧!松田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第二天因为这种破事生病发烧!

    不过,松田也不得不承认,他能感到自己感官过载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

    身体到处都在痛,但骨头缝里隐约透出几分懒洋洋的舒适感,久违地令他也觉得四年来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精神结合对感官过载的治疗效果就是这么立竿见影。

    松田没有开灯,清洗完自己,打了个哈欠,就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又爬回床上。

    虽然床上多了个奇怪的闯入者,但是这是松田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才不要去睡沙发呢……

    他顺手抚摸了一下被褥,终于觉得它们变得柔软又温暖,不再令皮肤刺挠了。

    他躺下来,看着降谷的睡脸,感到颇有些不习惯。降谷的表情已经放松了很多,连一直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些许,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轻松。

    松田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和今夜很相似的、细雨绵绵的、安静的深夜。

    五个月前松田从摩天轮上死里逃生,昏迷了近一个月才醒来。

    醒来之后有好些天,他在夜里总是怎么也睡不着。爆炸的巨响和火光好像还在脑海里播放,浑身上下都是疼痛,而他却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松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感到脑子里乱纷纷的。

    然后某天雨夜,他正瞪着天花板和自己较劲儿,就突然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天的情景和今天颇有些相似。还是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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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幽灵一般飘进来,站在自己的病床前。

    那天降谷似乎是一路淋着雨过来的,浑身都在往下滴水。他的眼睛空洞而又茫然,整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松田看了半天,突然说:“松田,Hiro他……死了。”

    松田一惊。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降谷突然弯下腰,紧紧抱住了松田。

    降谷的身上冰冷得吓人,像是已经在12月的冷雨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温。

    松田叹口气,努力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回抱了一下自己的同期。

    他说:“……那你也要继续照顾好自己。”

    降谷没有回答。他将自己的脸埋在松田的肩窝里,双手用力抱得很紧。那力道紧得他自己浑身颤抖,紧得松田感到自己未愈合的骨骼和内脏都开始闷痛不已。

    松田感到自己肩上被沁湿的布料上渐渐染上一丝暖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伤员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开始朦胧的时候,才感到来访者松开了力道。

    降谷低声说:“你可别死了,松田。”

    回忆里的画面渐渐远去了。松田扭头看看身边的降谷,觉得今夜的降谷,依然像一只没有家的流浪猫一般。

    ——不过降谷的精神体是一只狐狸。狐狸是犬科呢,也许降谷是一只流浪犬?

    想起警视厅旁边那些又怂又软的流浪犬,松田忍不住笑了笑。

    那些灰头土脸的小狗,见了人就灰溜溜夹着尾巴躲开,喂点东西给它们吃就能让你随便摸摸毛——和降谷一点也不像嘛。

    降谷真是……又狼狈又凶巴巴的。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

    在警校的时候,降谷总是又骄傲又倔强,对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包括仪容仪表。和松田的懒散样子完全不一样。

    警校的时光好像很遥远了。松田恍然想起,在警校里,漂亮的向导降谷零和温柔的哨兵诸伏景光,可是暧昧得人尽皆知。

    大家本来都以为他们很快就会登记结婚,就像……松田和萩原那样。

    但是松田没有等来他们的婚礼消息。只是在那样一个无人的夜里,等来了诸伏景光的死讯。

    而几个月后的今天,降谷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也还是这么狼狈,甚至状态更糟糕了。

    松田翻了个身,拢住那个在睡梦里蜷缩成一团的人,在他背后拍了拍。

    你到底都遭遇了什么啊,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