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把毛边纸在长案上磕了磕,对齐边角,松烟墨是最便宜的那种,手指摸上去会沾一层淡淡的灰,但磨出来的墨汁够黑,沈栖迟拿起来掂量掂量,觉得够用就行。
老秀才慢吞吞地数碎银,数得很仔细,收完之后看了看那几本蒙学册子,又看了看沈栖迟。
“公子是给孩子买的?”
沈栖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观山霭支楞着耳朵听他们说话,闻言愣住。
哪来的孩子?
“好,好。”老秀才点点头,一边把毛边纸拢好用青石压住,一边自顾自念叨,“这个镇子上难得见年轻后生买蒙学册子,连买纸笔的人家都少了。”
沈栖迟倒也有闲心同人闲聊:“读书的少了吗?”
老秀才嗐了一声:“前几年来了一波仙人,据说领走了几个孩子,现在家家都想学会那仙法,将来腾云驾雾长生不老,过不尽的好日子,还有几个认认真真做学问呢。”
沈栖迟眉梢微挑,薄唇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声线清寒:“是吗?”
心底却冷笑,那个时间点,那所谓的仙门是谁自不言而喻,被选上可不一定能长命百岁过上好日子。
老秀才感叹:“前几天倒是有个后生也来买了纸笔,不过买的都是黄纸,画符用的那种,不像公子这般买正经书。估计也是做仙人梦的,凭白学起道士画符来了,买了那么厚厚一摞,把我这儿几年卖不出去的黄纸全包圆了,还问我会不会画符。”
老秀才包东西的速度不紧不慢,嘴上愤愤:“我一个读书人,怎么会那个。”
沈栖迟闻言,眉头却是一皱。
“黄纸?”他声音没什么变化,倚靠在长案边,指尖轻敲,看起来就是个爱听闲话的客人,“哪儿来的人,还信这个。”
“谁知道呢,看着面生,口音不是本地的。”老秀才摇摇头,“年纪不大,话也不多,付钱倒是爽快,那些黄纸朱砂不便宜哩。”
沈栖迟没再问,道了声谢,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出了书坊,走过拐角,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将东西收进储物戒里。
触手从篮子缝里探出来,戳了戳他的手腕。
“呜啾?”怎么了?
沈栖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触手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只笑道:“去买糖吗?”
观山霭被敷衍,愤愤将触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卷在沈栖迟手腕上。
“呜啾。”买。
路过卖麦芽糖的摊子,沈栖迟摸出两文钱。
摊主是个圆脸大娘,面前搁着一口小铜锅,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琥珀色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拿两根竹签从锅里挑起一坨半流质的糖稀,手腕一转一搅一拉,糖稀被扯成亮晶晶的长丝,缠缠绕绕裹在竹签上,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沈栖迟接过竹签,略微放凉,借着整理手巾的动作塞进篮子里。
触手嗖地将卷走了。
片刻后,手巾底下鼓鼓囊囊的乱动,幅度越来越大,篮子晃来晃去。
沈栖迟迟疑地停下脚步,找了个人少的后巷。
揭开手巾,观山霭毛炸炸的,正在和麦芽糖搏斗。
显然落于下风。
触手怪已经完全被麦芽糖捕捉了,触手上缠着一大团糖,拉出了七八根亮晶晶的细丝,怎么甩都甩不掉。
触手用力抖抖,糖纹丝不动。
又抖抖。
糖丝拉断了,一下全黏在绒毛上。
观山霭:!
另一根触手伸出来帮忙,然后它也被黏住了。
沈栖迟就看着触手们如同葫芦娃救爷爷一样,越粘越多,被麦芽糖连在一起,在篮子外面拔河。
沈栖迟:……
感觉到沈栖迟落下来的目光,观山霭仰起头,呜了一声。
啾不了了,嘴也糊住了。
毛球如今满身香甜,太阳一晒,糖丝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像一块小点心。
沈栖迟嘴角抽了抽。
但小棉花糖如今脾气恐怕不太好,为了防止被糊一脸糖,他还是忍住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好找了个最近的茶楼雅间,要了壶清茶,把篮子搁在膝上,倒了一小盏晾着。
他把观山霭从篮子里托出来,用手绢蘸了温茶,一点一点搓开黏在绒毛上的糖丝。
触手们这次很配合,大概是被黏怕了,一根一根主动伸进茶盏里泡着,尖部在水里轻轻摆动,涮掉糖浆。
观山霭终于把嘴里的糖含化了,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啾。
沈栖迟没忍住笑,又替他叫了一壶茶,倒了一小盏。
触手豪迈地一卷,递到嘴边,下一秒,茶盏凭空消失。
然后“啵”的一声,一个茶盏不知道从哪被吐出来,空空的茶盏重新落到桌上,里面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
沈栖迟震撼的将毛团举起来,搓搓他的脸,喃喃:“嘴到底在哪啊……”
观山霭老神在在,将茶盏拨到一边,拨了一下茶壶,示意茶碗太小了,他可以直接用壶喝。
沈栖迟对比了一下差不多大小的毛团和茶壶,深深感叹。
茶楼里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客人,沈栖迟五感清明,闲聊声入耳。
楼下两个老农搁下扁担,一边灌茶一边闲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老孙家那个二小子,前天摸黑去老林子捡柴火,说看见林子深处全是鬼火,吓得柴火全扔了跑回来。”
另一个啧了一声:“最近的怪事是越来越多了。”
沈栖迟眉梢未动,不紧不慢替观山霭烘着身上的绒毛。
观山霭趴在他怀里看茶壶嘴里冒出来的白汽,等水变凉。
毛球重新变得干干净净,沈栖迟一早上连洗了两次毛球,将埋进他后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焦糖和茶水的香气,沈栖迟重重吸了几口气,突发奇想:“下次带你去吃龙井茶酥好不好?”
龙井茶酥团不知道什么是龙井茶酥,闻言懒洋洋的躺在他手里,含糊地呜啾一声。
像是甜晕了。
沈栖迟将他放回篮子里,搁下茶钱,挎起篮子出了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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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巾沾了茶水,但此时也没有替换,沈栖迟只能姑且烘干,勉强凑合着盖在观山霭身上,向着布庄走去。
小镇布庄店面不大,里面都是寻常百姓在挑选,台面上摞着几匹粗棉布,颜色寡淡,质地也糙。
沈栖迟翻了翻,不太满意。
又看了看旁边架子上堆着的几卷,也是粗布,浆洗得发硬,做抹布还行,拿来垫窝怕是要扎到毛团。
沈栖迟皱了皱眉,又想起大师兄那只猫是何等的娇生惯养。
怎么他们家这只,只有快磨穿的旧中衣和沾了茶水的手巾。
他把粗棉布放回架子上,指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浆粉,沈栖迟掸了掸手,回头看向掌柜,问道:“有没有更好的?”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见这位客人虽然挎着个破篮子,但通身气度矜贵,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赶忙笑道:“有的有的,不知贵客是裁衣服还是做被面?”
沈栖迟想了想:“做个垫子,再加个手巾。”
掌柜忙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怀里抱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小心翼翼搁在柜台上。
最上面一匹是织锦,海棠红做底,织就缠枝莲纹,掺了细细的银线,在昏暗的店堂里也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光,看起来既金贵又花俏。
颜色娇丽秾艳,纹饰繁复热闹,花俏却不显得俗气。
沈栖迟摸了摸,指腹触到一片细腻的凉意,手感柔软顺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虽比不得灵蚕冰绡,雪鲛织纱,却也确实是好料子。
掌柜的赶忙恭维:“公子眼光好,这是我们店最好的一匹料子了,我第一眼看呀,都舍不得移开眼,只是我们这里小地方一般人家舍不得买,本打算留给我姑娘出嫁时做嫁衣的。”
沈栖迟没答话。
他的手指落在料子上,莫名想起观山霭化成人形的样子。
白袍墨发,略无矫饰,清凌凌如山间新雪,唯独鼻梁上一点艳色,分外惹眼。
他向来只穿那一袭素面白袍,沈栖迟却忽然觉得,这样俏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应该也很好看。
海棠红衬雪肤,缠枝莲纹掐着腰线绕上去,行走时银线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如同春水初融。
好看。
“裁吧。”沈栖迟收回手指。
“好嘞”这料子确实贵,就算只做个垫子,对他们这小布庄来说也算是门大生意,掌柜的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客官要多大尺寸?做垫子的话,这么宽——”
“够做一件衣裳的也裁上。”
掌柜正在比划料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眼前眉目矜贵的公子,又看了看那匹鲜妍秾丽的织锦,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懂了,懂了。公子这是给夫人买的吧?嗨呀,姑娘家这个年纪,穿海棠红最衬肤色了,公子好眼光,夫人必定高兴!”
沈栖迟手里的篮子突然就重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怎样解释,总不能说我要把你姑娘的嫁衣料子拿回去给毛团子做窝,只得含混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