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仙人!您既然救了我们掌柜的,想必定是仙人,能不能也——”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猛地吸了半口气又续上了,嗓音嘶哑:“我们这儿之前闹妖怪,已经出过好几条人命了,官府管不了,道士来了也没用,您……”
他的下半句话还在路上跑着,芸娘脸色已变,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斥责道:“别说了,沈公子救我已经是大恩,你莫要无礼。”
沈栖迟没接这个话茬儿,只看了芸娘一眼:"你再折腾,老大夫白救了。"
跑堂的缩了缩脖子,目光从沈栖迟身上移开,落回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再开口。
芸娘看了沈栖迟一眼,震惊于他没有拒绝,对上他的眼神,却没有开口,抬手示意跑堂出去,喘了一阵才匀过气来,开口时声音还是虚的:“沈公子,你方才说,有事需要芸娘做。”
沈栖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个妖怪,我确实知道一些。”他语气沉敛,“伤你的东西,我认得。”
芸娘呼吸一滞,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之前说的事,”沈栖迟话锋一转,“等你身体再养两天,缓过这口气,我要探查一下你的经脉,可能会有些不适。”
他看向芸娘,语气有点迟疑,此举无异于将人刚包扎好的刀口生生扯开,再剜去底下尚未清尽的腐肉,过程疼痛不说,恐怕也会激起她不好的记忆。
芸娘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手腕,指尖蹭到那块乌痕。
随后,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弯下,整个人往地上沉,这一下太快,沈栖迟没来得及拦住。
芸娘膝盖磕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沈栖迟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一尺之外。
芸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声音虚弱,但一字一顿,如金石相撞,铮然有声:“芸娘这条命是公子捡回来的,此举又是为了除掉那伤人的东西。公子要查,尽管查,若有用得着芸娘的地方,愿为公子驱使,当牛做马,便是要了我这条命去,芸娘也绝无二话。”
沈栖迟站起来,弯腰托住她的手肘把她扶回床上,叹了口气:“说了不用拜,老大夫救你的命花了不少力气,你自当惜命,别一天到晚舍命舍命的。”
他收回手,退后几步:“你先养身体吧,此事不急,若有不适,叫跑堂喊我。”
想了想,又从戒指里摸出一枚丹药,吩咐她每日取米粒大小澥开,同水服用。
这丹药是修仙界的产物,凡人每日服用一点点,或许能填补她的亏空。
跑堂给他们收拾出了最好的一间空房,房间宽敞,装饰虽略显陈旧,但还算雅致。
窗子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冠正好遮了大半扇窗,午后的光线穿过层层叶片,投下一片温吞的树影,落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门关上了,观山霭从包裹里爬出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日光投在它身上,镀下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触手推开窗子,同窗外的老槐树问了个好。
沈栖迟在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观山霭身上,很久没动。
观山霭跑回来,重新爬回他膝头:“呜啾?”
沈栖迟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那团绒毛,“闷久了吧,抱歉。”
观山霭不觉得难受,他很喜欢用原型填满狭窄的缝隙,尤其呆在包裹里,还能感受到沈栖迟的温度和心跳。
他有别的在意的事。
观山霭从沈栖迟怀里支起来,像用几根签子戳起来的棉花糖,凑到他眼前,乌溜溜的眼珠子凑得很近,定定看向他。
触手们伸出来,在他眉心戳了戳。
“呜啾。”语气严肃。
沈栖迟苦笑,好敏锐的小团子。
“没事,”他语气更软和,将观山霭按倒翻过来,脸埋进绒毛里,狠狠蹭了蹭,再抬头时脸上已是轻快的笑意:“只是想了一点事情。”
观山霭肚皮上的毛乱糟糟的,眼神不可置信。触手啪地拍在沈栖迟嘴上,力道不重,意思非常明确:重说。
沈栖迟被触手糊了一嘴,愣了一下,见观山霭眼神坚决,方知糊弄不过去,只好老实道:“……是有事。”
他把拍在嘴上的那根触手轻轻拿下来,没有放开,握在掌心里揉搓,触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尖儿搭在他的手背上。
“没打算瞒着你,本也是要同你说清楚的,我只是还没想好……等晚上,等我把事情理清楚。”
观山霭定定看向他,没有追问。
他在床上巡逻一圈,不甚满意,最后又回到沈栖迟腿上,扯开他的领口钻进去。挤进去的时候边缘的绒毛被压平了一大圈,像一团被塞进被子里的棉絮,触手们从缝隙边缘戳出来,一根一根搭在沈栖迟腿上。
观山霭满意了,打了个呵欠,在沈栖迟胸口鼓秋几下,触手扒拉沈栖迟的手。
拍拍。
沈栖迟哭笑不得,只好隔着包袱一下一下地轻拍他,顺手捡起两根触手,系在自己脖子上,拖着观山霭的身体起身,把随身的东西从储物戒里取出来,重新铺床。
他们估计要在此地多呆一阵子。
入夜。
酒楼安静下来,前堂偶尔传来伙计走动的声响,然后也渐渐息了,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能听见街口打更的梆子声。
沈栖迟点起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火苗只有豆大,光晕刚好罩住床沿那一小片区域。
那圈光把他和观山霭一起裹在里面,像一个被临时圈出来的、只够两个人待的地方。
他把观山霭从胸口掏出来,触手们全从衣服里流出来,落到床单上,观山霭最近很嗜睡,被放在床上,就卷住被子,迷迷糊糊的缩成一团。
沈栖迟坐在床沿,背靠着床头板,胸口空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观山霭。”他开口,声音被夜色压得低低的,仿若私语:“过来。”
观山霭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眼还没睁开,触手已经顺着声音的方向探了过去,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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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栖迟身上。
油灯的光映在白色的绒毛上,边缘染了一圈暖融融的橘色,那一层暖光把它的轮廓染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像一朵小绒花。
沈栖迟看着,发现自己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头了。
观山霭已经清醒了,自然地埋进他怀里,热乎乎的体温隔着中衣,清晰地压在大腿上。
“芸娘身上的伤,你怎么看?”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却一字一顿。
观山霭疑惑地歪了歪头,触手懒洋洋翘起一小段,打了个弯。
他不是人,感受会更模糊些,只知道这个女人很弱,沈栖迟已经很容易死掉了,可这个女人还要更脆弱的多。
不过容易死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都很容易死掉的。
观山霭从前每天都会路过很多生灵,这世间万物就是这样,有天生便可屹立千年的,有得天眷佑开启灵智,从此寿数绵延的。
更多的却很脆弱,一阵风一场雨就消散了,他在意不过来,但是沈栖迟在意那个脆弱的性命,所以观山霭认真回忆了半天。
“呜啾。”语气郑重。
什么都没回忆出来。
沈栖迟险些被他骗到,一低头对上他迷茫的眼睛,气笑了,狠狠揉了半天观山霭的毛肚皮。
观山霭舒服的摊平,又被拎起来翻个面,沈栖迟戳戳他后背,示意他站起来听。
没有腿的观山霭:……?
“芸娘身上的伤,我知道是谁做的,也知道是怎么造成的。”沈栖迟语气恢复严肃。
他大概讲了自己在合欢宗的经历还有双修功法的运行方式,一低头,观山霭还是迷茫的看着他。
观山霭听懂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如此态度提起此事。
“呜啾?”
沈栖迟叹了一口气,只当他没听懂:“芸娘能活下来,是无数幸运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你也听老大夫说,之前他见过七八个受害者,都死了。而放眼整个人间,死在合欢宗手中的不知凡几。”
“呜呜呜呜啾。”所以我们弄死他们,你不要伤心。
观山霭呜呜啾啾了一大串,沈栖迟眉眼含笑,揉揉他,说的话却冷:“你不明白,观山霭。那天在温泉,我对你做的是同样的事。”
他嗓音艰涩,手背青筋暴起,抚摸观山霭的力道却依然轻柔。
“若不是因为你不是人,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不可知的原因,若你也是芸娘一样的普通人,那晚你就也死了。”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观山霭眼睛一眨不眨的瞧向他,触手全部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纸上夜风擦过纸面的细响。
沈栖迟扯了一下嘴角,想扯出一个跟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嘴角僵硬的勾起,又放下。
他没再摸上去,隔着空气捋了捋观山霭身上的软毛,后知后觉思索,这团小东西明白什么是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