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指尖顺着那道缝隙划了一圈,弯腰拨开洞口的碎石,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边缘的岩石上还能看出凿过的痕迹,但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棱角磨成了钝圆,被苔藓和地衣盖了大半,手指摸上去是一层冰凉潮湿的绒。

    想要在密地深处布下如此繁杂的阵法,所需材料人工繁多,自不可能依靠那么远那么狭窄的一道裂隙,必然有其他通道可走。

    沈栖迟虽不能预知阵法的事,只是他自有了离开的计划起,就翻过合欢宗藏经阁里几乎所有积灰的旧档案,密地相关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叠账册残卷,记录的是某次施工支出,档案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纸面发黄发脆,翻开的时候他都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了。

    账册语焉不详,沈栖迟花了很长时间把残卷上缺失的部分重新算出来,勉强推测出密地深处应该是开凿了一条通道。

    他选中此地,这条不知是否还在的通道,也是赌注之一。

    沈栖迟拍了拍掌心的灰,然后弯下腰,侧着身,从那个半人高的洞口钻了进去。

    藤条在他身后合拢,光源被切断,四周暗了下来。

    胸前的布包袱抖了抖,观山霭哼唧两声,声音闷闷的。

    “呜啾?”

    沈栖迟包粽子似的把他扒开,露出里面白白的一团。

    观山霭探出头来。

    通道内部意外地宽敞,洞壁上留着整齐的凿痕,地面也平整过,铺着一层细小的石子。

    观山霭伸出一根触手,搭在洞壁上,洞壁冰凉潮湿,触手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震颤,是地下水在更深的岩层里流动。

    越往里走越黑,空气渐渐变凉,带着潮湿的石腥味和极淡的蝙蝠粪气息。

    触手悬在半空中,抖了抖,缩回来,藏进沈栖迟头发里,嫌弃:“啾。”

    沈栖迟把挂在他脖子上的触手拿下来,扽了扽:“借个光。”

    观山霭:?

    触手被手指夹住,拉长,从头捋到尾。

    “之前可以亮的,现在不行了吗?”沈栖迟低头看看那截触手,语气很轻松,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难道需要我帮你点……”

    “亮”字还没从嘴里滑出来,一缕灵气便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渗出去,没入触手。

    触手猛地一弓,茎身从根部到尖端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整团雾弹了一下,边缘的绒毛全部炸开了。

    观山霭向外蹦,又被早有准备的沈栖迟憋着笑按回怀里。

    灵气断开,观山霭唔了一声,触手“啪”地从沈栖迟指间抽出来,整根缩回绒毛里,速度快到带起了一小股风,那股凉风拂过沈栖迟的下巴,像有人在他脸上挥了一巴掌。

    观山霭谴责地看向沈栖迟。

    沈栖迟疑惑地看回去。

    对视三秒后。

    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呜啾啾啾啾啾啾!”

    观山霭愤怒地在他怀里蹦跶。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沈栖迟声音里都是笑意,手掌在观山霭面前摊开,示意他把触手交出来。“好黑,快亮一下,我要吓死了。”

    观山霭盯着他,毛球鼓鼓囊囊了一阵,一根触手伸出来,憋憋屈屈地亮了起来。

    沈栖迟把这根举起来照明,另一只手拍拍观山霭:“刚才那根。”

    观山霭装傻:“呜啾。”

    “不行,我跟那根关系好。”沈栖迟又拍拍他。

    观山霭愤怒地咬他虎口。

    鬼扯的关系好,触手那么多,他平时抽出哪根用哪根,不信沈栖迟能分清。

    但沈栖迟真的能分清。

    他一面和手里新来的触手灯交流感情,一面示意观山霭把旧触手放出来和他和好。

    观山霭扔出来好几根触手糊弄他,都被看穿,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把受了刺激还在发抖的触手翻出来,塞到罪魁祸首手里。

    连带着之前几根触手都像肉包子打狗一样回不来,被沈栖迟捏在手里盘着玩。

    触手光亮莹白,在漆黑的洞穴里如同一团月光,勉强照亮了前面的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沈栖迟的脚步突然顿住。

    怀里昏昏欲睡的观山霭也睁开半只眼瞧,发光的触手向前探去,光晕在石壁上铺开,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前方塌了。

    那些碎石从洞顶崩落之后摞在一起,大的嵌着小的,边缘犬牙交错,有些石头的棱角上还挂着暗褐色的、干涸了的泥浆壳,像一层被烤干了的泥釉,堵死了大半条通道,只在右侧顶角还剩一道窄缝。

    沈栖迟往前走了两步,在塌方体前蹲下来,撅了一下触手,示意他更亮一点。

    他的视线在断裂面的边缘停住了,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些断面的棱角边缘圆钝,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水垢,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壳,洞顶渗下来的水滴在石头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纹理。

    这处塌方时间很久了,想必当年阵法废弃的时候,就一并处理过此处通道。

    沈栖迟手指划过石头的表面,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灰绿色苔藓碎末,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那层碎末就散了。

    好在,只是随意处理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沙石逐渐风化,露出来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缝隙。

    一根触手攀到他脖子上,一下一下拨弄着他的耳垂。

    沈栖迟被他弄得有点痒,下意识偏头躲开,继续看断面。

    触手又戳了一下。

    沈栖迟换了只干净的手,精准地捏住了那截白色触手,力道不重但干脆,把它塞回包袱里,又顺手拢了一下布料,把观山霭压回布底下,拍拍。“急什么。”

    “呜啾。”隔着一层布料,声音闷闷的。

    没有急。

    观山霭老老实实被他捆住。沈栖迟忙着看路,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做。

    比如玩沈栖迟的耳朵。

    很重要,他自己现在没有耳朵。

    沈栖迟叹口气,手指探进包袱,陪观山霭的触手玩。

    被触手嫌弃地推开。

    观山霭还没有和沈栖迟的手指和好。

    沈栖迟最后确认了一下缝隙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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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起身,把雾团从怀里托出来。

    掌心里小小一团,边缘的绒毛蹭着他的掌纹。绒毛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暖白色,随着内部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着。

    观山霭眼睛圆溜溜地回看他,沈栖迟在他两眼之间戳了一下,叮嘱:“前面有的地方可能会很窄,石头也很锋利,你好好呆着不要乱动,不要把触手伸出来。”

    沈栖迟神情有点严肃,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观山霭扬起触手,啪得一下把一块石头打裂。

    沈栖迟瞥了眼裂开的石头,把光滑细弱的触手收回来,擦掉上面沾的土,“缝隙里可能有很锋利的地方,划伤了就不好了。”

    观山霭啾了一声,然后自己往他领口的方向拱了拱,示意,那好吧。

    沈栖迟把观山霭包好,想了想,又塞进领口最深处,外袍束紧,观山霭贴在他的胸口上,小小一团,温热的,暖意从他的胸骨正中渗进来,均匀而持续,像一团刚被太阳晒过一整个下午的棉花。

    缝隙越往里越狭窄,沈栖迟的后背和胸口同时贴在石头上,他呼出一口气,把胸腔的厚度缩小了一线,向后靠,尽量在身前多留出一点空隙。

    心脏几乎贴在肋骨上,咚咚地撞得生疼。

    胸口的毛团动了一下。

    观山霭尽量把自己调整成扁扁的,然后把自己认为应该是头的那部分抵在沈栖迟胸口。

    震动一下一下的传来。

    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颗心脏。

    沈栖迟抠着石壁上的岩块一寸一寸往里挪,指甲压在石面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碎石从肩头滚下去,细小的石粒打在头发和肩膀上,有几粒顺着他的后领滑进衣料里,凉凉的,带着尖锐的棱角,在他颈后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细痒的痕迹。

    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被挤压了一路的皮肤忽然感觉到一阵空旷的空气,凉而干燥,和身后那条窄缝里湿润的、压迫着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沈栖迟后背的衣料不知什么时候被刮了一道口子,从左肩胛骨下缘斜斜地延伸到腰际线以上,约莫一拃长,翻卷着露出一层白色的中衣内衬。

    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芝麻大小的血珠,沿着那道红痕的边缘均匀地排列着,像一条被缝上去的红线。

    沈栖迟没看,低头先解开领口,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抠石头,手背青筋分明,指节还泛着浅浅的青,指尖有极细微的震颤。

    领口敞开的瞬间,一根触手探出来,像是已经在衣料底下等了好一会儿。

    观山霭探出头来,在沈栖迟被石头擦破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呜啾。”带着一点担忧的鼻音。

    脸上伤口不深,就是擦破点皮,沈栖迟伸手抹了一下脸颊,看了眼,指尖带了点血丝。

    “没事。”他手背在脸颊上蹭了蹭,随手把血抹掉,动作随意而熟练,像处理过很多次了一样。

    他的眉心舒展着,刚才在窄缝里一直微微皱着的纹路平了下去。观山霭啾了一声,触手在他下巴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