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苏晚晚脸上,她从物业办公室走出来,站在路灯下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那棵桂花树的肥料发票,记得收好。”
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号码是本地的,不是老张的笔迹——老张写字喜欢带勾,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字体扁平,像是用老年机按出来的。她翻回通话记录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拨,关机。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一会儿,顺着路灯往傅家大院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老周嫂的小店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嫂正在用长柄勺搅动砂锅里的茶叶蛋,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天花板熏出一小块黄渍。
“这么晚还出来?”老周嫂头也没抬。
“想问你一件事。”苏晚晚走到柜台前,把手机屏幕推过去,“这个号码你见过吗?”
老周嫂放下勺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她看得很慢,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推回来:“没存过。但这种扁平的字体,像是老年机按的。镇上有些老人家还在用那种。”
“谁会用它给我发短信?”
老周嫂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叶蛋的锅盖盖好,转回身来,目光落在苏晚晚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疤痕上。“你妈以前也喜欢用老年机。她说智能机装太多东西,人就不够安静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指尖碰到帆布包夹层里那张A4纸的边缘。“我妈在这里的时候,跟谁走得最近?”
“老赵。”老周嫂说,“就是那个从警局出来的人。”
“他现在在哪?”
老周嫂摇了摇头,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上的酱油渍,一圈一圈的,把同一块地方擦了三四遍。“不知道。以前住在镇子西边,靠近废品站那一带。有两三年没见过了——有人说是搬走了,也有人说是还在,只是不怎么出门。”
苏晚晚点了点头,在柜台上放下一张十块的钞票,拿起一个茶叶蛋握在掌心里。蛋壳还是烫的,热度隔着薄壳一点点渗进掌心,像一小团被纸裹住的火。
她推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那张便签纸翻了一下。老周嫂伸手按住,看了一眼苏晚晚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苏晚晚沿着镇子西边的巷子走了快半个小时。
路灯越来越稀,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再从水泥变成碎石子。废品站的铁门锁着,院子里的废铁堆在月光下堆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座被拆散的机器的骨架。她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些铁堆上扫过去——堆叠的废铁中间有一个缺口,不大,像是刚被人搬走过什么东西的形状。她没停下来细看。
废品站再往前走两百米,有一排老平房。青砖墙面,木窗框,屋檐下挂着一根灰白色的电线,绕着一盏没亮的灯泡。苏晚晚在这排房子前面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第一扇门照了一下——门牌已被磨平,只能隐约看出最后一个“巷”字。
她一间一间地走过去。第二间门口摞着三块砖头,第三间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黑色的铁皮。第四间没有窗户,门板用铁丝拧紧了。
走到第五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一根蜡烛,或者一盏很老式的夜灯,被她手电筒的光一照,就灭掉了。
苏晚晚关掉手电筒,站在门口没有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旱烟味,带着植物茎秆的焦气。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里面是黑的。她把胳膊伸进门缝,摸到一盏灯的开关,“啪”一声按下去,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房间空荡荡的。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齐,旁边搁了一只不锈钢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最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铁盒,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照片的边缘。
苏晚晚走过去,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她翻到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得很直。她的目光不在镜头上,而是看着镜头之外某个更远的地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比拍照更重要。
苏晚晚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她母亲,起码年轻二十岁。
第二张照片里,母亲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中年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夹着一根烟。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七月,最后一面。”
她的拇指压在那一行字上,指腹感受到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笔迹收尾时有些抖,像是写完这几个字后,笔被搁下了很久。
她翻到第三张时,手指停住了。是母亲和她——她大约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靠在母亲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已经化了,奶油滴在裙子上。两个人都在笑。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把这张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又看了几秒。照片里她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母亲搂着她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她记得那只镯子,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不戴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苏晚晚把照片贴胸放进外套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皱了。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干涩的东西——像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终于顶到了嗓子眼,却又找不到出口。她用力咽了一下,那东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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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去。她把那叠照片重新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原位。
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她在门框边的墙壁上看到一样东西——一张蓝色便签,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胶带已经干透了,边角翘起来。她撕下来,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8年前。苏氏账本——锦城税务稽查——陈远志。秋姨知道在哪。”
笔迹很旧了,墨水已经褪成灰蓝色,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写字的人已经很累了,手指握不住笔。
苏晚晚把这张蓝色便签也收进外套内袋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她关掉灯,拉上门,站在门口的碎石子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照得路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把那颗茶叶蛋从口袋里摸出来,在路灯下慢慢地剥壳。壳很薄,一撕就破,露出褐色的蛋白,带着卤料的香味。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蛋是咸的。
她站在原地吃完了那颗茶叶蛋,把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站在桶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碎壳散在桶底,褐色的,被路灯照出一点油脂的反光。她多看了两秒。那个角度、那种壳的纹理和油脂的分布,跟她在厨房里处理食材时观察到的细节一样——每一道裂痕的形状、蛋白边缘残留的卤汁颜色,都在她的视线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母亲教她认蔬菜时,会把每一片叶子翻过来,告诉她叶脉的走向和虫眼的位置。她说,看得仔细的人不容易被骗。
苏晚晚把视线从桶底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的短信,号码还是那个关机过的号。这次只有一行字:“秋姨在等你。老地方。”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废品站门口时,她又看了一眼那道铁门——月光下那堆废铁的缺口还在,边缘整齐,像是被刻意搬空的一块。
她没有停下来细看,但把那道缺口的形状记住了。
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那盏还亮着的路灯下时,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蓝色便签,展开又看了一遍。“秋姨知道在哪。”她把便签折回四折,夹进A4纸和发票中间,一张接一张,叠得很整齐,像整理一份迟早要用到的账目。
风把头顶的电线吹得嗡嗡响,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老周嫂小店里还亮着的那盏灯的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看那排黑漆漆的平房。
但她把那颗茶叶蛋的壳碎片记得很清楚——碎在路边的垃圾桶里,褐色的,被路灯照出一点油脂的反光,像是某个赶了很久路的人停下来,站在不再属于她的屋檐下,不慌不忙地吃完了一点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