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82. 最后的晚餐
    本打算直接回老周嫂那里,但傅衍之发来消息说今晚在家吃——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顿在这个家里做的饭。

    那把德国刀握在手里的时候,刀刃上的油光映着她自己的脸,被切割成一条细窄的弧线。三文鱼从包装里取出来,铺在砧板上,刀锋贴着鱼皮平推过去,动作很稳,刀刃经过处留下一道整齐的切面,橙白色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老张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手:“太太,傅先生说今晚在家吃。”

    “知道了。”

    她把三文鱼片放进盘子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鲈鱼。鱼已经杀好洗过了,肚子里的黑膜刮得干干净净,鱼身上划了三刀,深浅一致,姜片刚好能嵌进去。番茄牛腩在砂锅里炖了快两个小时,汤色收浓了,表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她用勺子在表面轻轻撇了一下,然后盖回盖子,调小了火。

    窗外那排玫瑰被雨打过的折痕还在,断了两根枝干,歪斜地靠在围墙边上。有几朵花开得勉强,颜色淡得快要透明了。她隔着玻璃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开始切配菜。

    刀锋落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场拍卖会——四季酒店二楼的灯光,傅衍之推过来的象牙白请柬,电梯门合拢前顾西城站在门外,手里那枚梧桐叶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现在知道了。

    她切完最后一根葱,把刀放回刀架。

    傍晚六点半,黑色迈巴赫准时驶进院子。

    苏晚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清蒸鲈鱼搁在中间,煎三文鱼码在右边,番茄牛腩汤在左边,一碟清炒时蔬放在汤碗旁边。筷子摆了两双,碗盛了两只,米饭各半碗。

    傅衍之进门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眼看了一眼餐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会做这个?”

    “学过。”她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嘴唇碰到汤面时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是她熟悉的那个弧度。三年前他第一次喝她煲的汤时,也是这个动作。那天她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莲藕汤,他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她在对面紧张得不敢呼吸,直到他放下碗说“还行”,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拳头。

    此刻他放下勺子,夹了一筷鱼,嚼得很慢,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苏晚晚看着那个眉头松开的弧度,端起自己的水杯,把那口回忆连同一口凉水一起咽了下去。整顿饭她没有动过筷子,只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水面很静,没有波纹。

    傅衍之的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朝上,每过几分钟亮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又按掉,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吃到一半,他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吃饭?”

    “不饿。”

    他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没再问。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半拍,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像是一个常年不做饭的人忽然注意到厨房里少了某样东西,一时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餐桌中央那个位置——平时放花瓶的地方空了,三年前她嫁进来时买的那只白瓷花瓶,今早她收进柜子里了。他什么都没说,但筷子在空中又顿了一下。

    他吃完饭的时候,苏晚晚站起来收碗。番茄牛腩汤还剩了小半碗,清炒时蔬几乎没有动过,煎三文鱼倒是光盘了。她把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很大,盖过了客厅那边的动静。

    她拧上水龙头,伸手去拿洗碗布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把德国刀的刀柄——停了一秒。刀柄上的油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映出她脸上一个极短的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用力压住的什么东西,像一枚拧得太紧的螺丝,表面是光的,但金属下面已经有裂纹了。然后她把刀放回刀架最底层。

    围裙系带勒得紧,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叠好围裙放进抽屉,拉开厨房最下面那格抽屉,从一叠旧抹布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封口没有粘死。里面是三年前第一份离婚协议,她没舍得扔,一直藏在厨房里。她把那三页纸抽出来,折好,塞进帆布包最外层。

    走到餐桌旁边时,傅衍之正在打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老地方。”语气里有种笃定,像是某件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他的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已经被划掉了。

    他挂断电话后抬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

    “我自己走。”

    她的帆布包已经搁在玄关鞋柜上。她走过去提起来,挂在肩膀上,弯下腰把拖鞋摆整齐——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鞋跟对齐。

    然后直起腰,伸手去拉那扇黄铜把手。

    “汤里放茴香了?”

    她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钟。黄铜的温度贴在掌心里,被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热。厨房窗口透出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落在门外的暗处。

    “是,放了一点。”

    她把门拉开,一步踏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她没有回头。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傍晚的风裹着河道边的潮气和桂花那点逐渐消散的甜味从她脸侧拂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没有抖。但嗓子眼儿堵了一下,像一枚被水泡胀的豆子卡在窄处,不上不下。她用力咽了一下,那枚豆子沉了下去。

    她走过头顶那盏门灯的光晕时,影子在脚边缩得很短,然后一步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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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暗处,影子又拉长了。走到喷泉旁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寨村那边,昨晚有人进过那栋木屋。”

    她站在喷泉边,低头看完了那行字。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灯光从池底照上来,把水面染成浑浊的金色。她想起傅衍之刚才说“明天下午,老地方”时的那种语调——太稳了,像他已经赢了一场还没开局的棋。而那通电话的背景音里,她隐约听到一个地名——南溪镇。

    她没有往院门的方向走。

    她绕到后院,蹲在那排玫瑰花前面看了几秒钟。断掉的枝干歪在地上,土干裂了,花瓣边缘枯黄卷曲。她伸手把断枝捡起来折成几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拇指被一根刺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血,只留下一道发白的压痕。她用指腹把那道压痕抹了抹,站起来推开通往后院小路的侧门。

    那条路很窄,两旁是老围墙和香樟树,路灯隔得很远,光像被滤过一样,稀疏地铺在路面。她走出来的时候,公交站台就在前面。最后一班车还没有来,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站牌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香樟树。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稀稀落落地落在她身上。

    她掏出手机,给秋姨回了两个字:“明白。”

    车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发动机启动时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住包带。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傅家大院那扇窗的灯光从行道树冠的缝隙里一闪而过,然后完全被遮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掌心里翻过来,指腹摸到底部那道浅浅的凹痕时停了一瞬。凹痕里有一小粒干掉的泥土,像从老寨村的山上吹来的。她没把它弄掉,只是合上掌心,让那把钥匙贴着掌纹,被体温焐热。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一秒,她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出一个画面——三年前的夏天,厨房里,她系着那条现在叠好了的围裙,傅衍之忽然从背后探过头来看她锅里炖的汤,说“好香”。她吓了一跳,耳根烧起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他笑着接住勺子,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她的眼眶没有湿,只是鼻尖酸了一瞬——短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酸过。她拿起帆布包,从最外层抽出那三页纸,在座位下方折成四折,装进外套内袋里。

    窗外经过一座高架桥,远处亮着一串移动的红色尾灯,像一条被拉长的发光的链子,从黑暗的这一端延向看不见的另一端。她靠着车窗,让那一串红灯的光在她眼睛深处慢慢地暗下去。路的尽头还没有亮起来,但远处的路灯像一串被拉断的珠线,断断续续地亮着,从黑暗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