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到“隐”的时候,秋姨已经在茶桌前坐着了。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秋姨没看她,低头把茶叶从锡罐里拨进茶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坐。”
苏晚晚在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秋姨把茶则里的茶叶倒进盖碗,注水,洗茶,醒茶,出汤——动作连贯,没有多余的手势。水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很清晰,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她做完这一套,抬起眼皮看了苏晚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收回,把茶汤分到杯子里,推过来。
“你父亲那封信,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苏晚晚端起茶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感受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表面的热气散了大半。
“我爸说的‘对不起人的事’,是什么?”
秋姨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数杯沿的厚度。
“你爷爷那一辈,”她顿了一下,“有三个合伙人。一家姓赵,一家姓陈,一家姓傅。”
傅。苏晚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你爷爷负责对外的生意,陈家管账,赵家管运输。”秋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后来有一批货出了事,赔得很大。你爷爷把责任推到了陈家头上。陈家唯一的儿子,坐了十二年牢。”
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杯沿上,像在看一段很远的距离。苏晚晚没有开口,等着她把那段距离走完。
“你爷爷和你爸都去找过他。你爷爷去,他没开门。你爸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开。最后一次,你爸坐在他家门口,从下午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门开了条缝。”秋姨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老赵说了一句话——‘十二年,你坐一个试试?’”
苏晚晚的呼吸轻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水面映着自己的脸,被光线扭曲成一个模糊的椭圆形。
“那个陈家的人,现在在哪?”
“你已经见过了。”秋姨看着她,“老赵。”
苏晚晚猛地抬头。秋姨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那十二年出来以后,陈家的人改了姓,没再碰过这一行。你爷爷临终前托我找到他,把一笔钱还给他。他没要。”秋姨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几道平行的亮线上,像在看一段早已结束的往事,“他说,钱能还,那十二年能还吗?”
茶室的空气凝住了。桌面上那几道光亮没动,像被钉在原处。苏晚晚握着那杯茶,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指腹压在杯沿上,压久了,瓷面终于和体温贴成同一个温度。她想起父亲信上那行字——“你爷爷那辈做过对不起人的事。”那行字写得用力均匀,没有迟疑。她那时候以为那是指生意场上的失误,没想到是这样。
“老赵愿意帮我的忙,是因为我爸的那句‘对不起’吗?”
秋姨点了点头。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把杯子放下来,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无名指内侧那道疤痕——那道银白色的凸起在指腹下微微隆起,像一枚埋得太浅的钉子,还没被时间完全磨平。她按了一下,松开,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秋姨。
“秋姨,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秋姨嘴角动了一下,是她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她把茶壶里的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等水开的间隙从茶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搁在桌面正中间。
“青云会入会之前,有一道考题。”她说,“每一个想进来的人,都要答。”
苏晚晚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题?”
秋姨把新烧的水注进盖碗里,茶叶在水流中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茶香在房间里缓缓地弥漫开,是那种清冽的、带一点矿石气息的兰花香。
“去茶山收一批原料。”秋姨说,“不是买茶。是收‘线索’。找一个八年前失踪的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你老家那片茶山里。”
苏晚晚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到秋姨脸上。
“什么人?”
“一个审计师。”秋姨说,“傅氏财团前财务部的副总监。八年前,他在准备一份关于傅氏税务问题的内部报告之前,失踪了。”
秋姨没有再往下说。她把泡好的茶又推了一杯过来,然后自己端起第一杯,小口地喝了一下,放下。
苏晚晚伸手拿起那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一张A4打印的照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削,戴眼镜,下巴有一颗黑痣。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她把照片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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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光线下看了一下,那人的眼神透过镜片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消失的人。
她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搁在手边。
“这张照片我收走了。”
秋姨没有阻止她,只是伸手从茶几下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老式的,钥匙柄上拴着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的末端已经被磨得发毛了。
“老寨村三组,靠山脚有一栋木屋。那是他最后住过的地方。”秋姨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晚面前,“还剩下四十六天。”
苏晚晚拿起那把钥匙。黄铜的,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像被很多只手握过。钥匙的重量比预想中沉,铁皮的冰凉从掌心渗进指缝根处,像握住了一段还没有结束的时间。她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贴着掌纹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她翻过钥匙,指腹在钥匙柄内侧摸到一处微微的凹陷——像是被谁用手指反复按压过,压久了,金属也凹下去一点。
“秋姨,你明知道我现在手上没有多少时间,也没有多少人手。”
“所以才叫考题。”秋姨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青云会只收能把一根头发撑成一把伞的人。”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秋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
苏晚晚停住脚步。
“那个审计师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秋姨说,“他有个女儿,失踪那年才五岁。后来被送进了福利院。去年,有人把她领走了。”
苏晚晚转过身来。秋姨坐在茶桌后面,阳光从她身后的竹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身体周围镶了一圈极细的亮边。她的表情被逆光遮住,看不清。
“谁领走的?”
秋姨没有回答。她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颗棋子落了地。
苏晚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那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融在轻微的、风穿过竹帘的窸窣声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门把的手——指节泛白,虎口处的皮肤被金属边缘硌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松开手,拉开门,走出茶室。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上来,把她脚下那道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暗影里。她没回头,朝影子的方向走去。帆布包里的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碰到文件夹的铁夹子,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一枚硬币落了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