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费叔把车停在一栋老式砖房前面。
房子不大,两层,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斑驳的底色。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一片圆形的阴影,落在地面上像一把撑开的旧伞。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像是有人刚从身上脱下来随手搭在上面的。
费叔熄了火,拔了钥匙,把安全带解开:“到了。”
苏晚晚推开车门,西川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干爽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焦味。桂花香是那种糯糯的甜,夹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有人在用一把细密的筛子来回地筛。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那棵桂花树底下零星地铺了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落在灰砖地上,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碎金。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走出来,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干了的葱叶。她看见费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来了?”然后目光转向苏晚晚,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秋姐说的那个姑娘?”
费叔点头:“老周嫂,这是苏小姐。麻烦你照顾几天。”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住苏晚晚的手腕,手很粗糙,骨节突出,但掌心是温热的,“快进来,饭刚做好。西川这边的饭菜你可能吃不惯,我少放了辣椒。”
苏晚晚被她拉进屋里。进门时她瞥见老周嫂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道旧疤,从手腕内侧斜着延伸上去,颜色已经淡了,像一条褪色的线。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碟泡萝卜,切得很薄,泡得透亮,边缘微微泛红。老周嫂给她盛了一碗米饭,用公筷夹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碗里:“尝尝,自家熏的,不比城里那些高档货差。”
苏晚晚低头吃了一口。腊肉咸香,肥而不腻,在舌尖上化开,带出一股淡淡的柏树枝熏烤的焦香味,和她记忆里多年前一种食物的味道叠在一起——那时候母亲还在,过年前也会熏腊肉,挂在厨房的横梁上,风干之后切成薄片,炒在蒜薹里也是这个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老周嫂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老周嫂收拾碗筷,费叔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苏晚晚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周嫂把碗筷放进一个搪瓷盆里,倒热水,挤洗洁精。她注意到老周嫂洗锅的动作——先是手腕一转把锅底刷干净,然后再顺着锅沿绕一圈,像是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流程。老周嫂一边洗碗一边问她:“来西川办事啊?”
“嗯,找人。”
“找到了吗?”
“还没开始找。”
老周嫂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轮廓柔和,像一张被岁月磨过很多遍的照片。“西川这个地方,山高路远,有些东西藏在里面,很难找。但也正因为藏得深,才不容易被别人拿走。”
苏晚晚没有接话。
老周嫂走到灶台边,揭开一个瓦罐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碗汤递过来:“桂圆红枣汤,自己煮的,喝完早点休息。费叔说你这几天累。”
苏晚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甜,红枣已经煮得软烂,桂圆的香味从舌根处漫开,一路暖到胃里。
洗完澡,她被安排住在二楼靠楼梯口的那间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写字台,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她坐在床边,把帆布包打开,把三个信封并排摆在写字台上——航空边线的白信封、父亲的信、秋姨的机票。
她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只是把它们摆在那里,像三件被她随手搁在桌面上的、暂时不需要去碰的东西。
然后她伸手从帆布包底层摸出那张西川银行的支票,放在三个信封旁边。
孙秀芝。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母亲的亲笔签名,在支票的签名栏里待了三年,像一枚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印章。她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留一张两百万的支票给她,而且是在她结婚后第三个月——那段时间她正在为傅衍之准备第一次结婚纪念日的晚餐,一个人去菜市场挑了一上午的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坏了,自己去五金店买了灯泡换上。那是她婚后最普通的某一天。而那张支票,就是在那个普通的日子里签下的。
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是知道傅衍之不会对她好,也许是知道那段婚姻迟早要散。但母亲没有告诉她,只是把钱存进了银行,把支票封好,写上了她的名字,然后放进了一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里。
苏晚晚伸手把支票拿起来,举到台灯下。纸张很薄,笔迹在背光的照射下有轻微的凸起。她顺着笔画的走向用手指轻轻滑过,像在读盲文。
手机震了一下。
秋姨:“到了?”
“到了。”她回道。
“费叔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明天早上,老周嫂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着她走就行。”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在写字台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香被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推进来,在房间里缓缓地扩散开。她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四个信封摞在一起,塞回帆布包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更多的桂花香涌进来。院子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在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树影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苏晚晚隔着那道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桂花树枝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送来一阵更浓的香。
她关窗,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锦城本地的,给她发过“生日快乐”的那条短信。她点进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被路灯照出一个浅灰色的矩形,边缘模糊,像一扇没有被完全关上门的窗。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见楼下费叔的车发动了,引擎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的深处。然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厚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透,老周嫂就来敲她的门。
“苏小姐,起了吗?”
苏晚晚其实早就醒了,正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听到敲门声,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老周嫂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还冒着热气:“早饭。路上吃。”
苏晚晚接过馒头,道了谢。老周嫂已经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说:“车在门口了,你跟着老王走就行。他认得路。”
苏晚晚拿着馒头下了楼。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灰蓝色的,油箱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露着底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跨坐在车上,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被晒成棕色的下巴和下巴上一条浅淡的旧疤痕。他看见苏晚晚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晚跨上后座,把帆布包横抱在胸前。
老王等她坐稳了,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驶出院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开去。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了,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拍着翅膀,在空中划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落在更远的田埂上。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苏晚晚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把塑料袋塞进口袋里,一只手抱住帆布包,一只手抓住后座的铁架。路面开始变成砂石路,车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摩托车拐了三个弯以后,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开始密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汇,把天空遮成一条窄长的灰蓝色的带子。空气里的湿度开始升高,温度降下来,有一种进入山谷时才会有的阴凉感。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老王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了车。他熄火,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前面车进不去了,要走路。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走到头,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头垒的矮墙,墙后面就是。”
苏晚晚下了车,背着帆布包,沿着那条仅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小路往上走。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有些地方很滑。她踩在路边的草根上借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在一棵柿子树前面到了尽头。树不高,树干斜着伸出去,像被风拧成了那个角度。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树底下果然有一道矮墙,用河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约莫半人高,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凉。
她绕过那堵矮墙。
墙后面是一个小土包的阴面,草丛没过了她的脚踝。土包的底部,有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长了一圈细长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光线下闪着细润的光。石板没有完全盖住,露出了底下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苏晚晚蹲下来,试探着把手伸进那道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什么,木质的东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摸到边缘,往外拉。
是一个木盒子。不大,比一般的鞋盒小一圈,盒盖漆成了深棕色,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盒盖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一个结。她拉了一下那个结,绳结很紧,绕了两圈,嵌在绳子本身的纹路里,像被时间拧死了。
她坐在土包前面的草坡上,把木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红绳结。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极淡的朱红嵌在纤维的纹理里,像一截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红绸。她伸手捏住绳结的一头,轻轻地往外抽。
红绳松开了。
她把绳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相纸,尺寸不大,边角有些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一件碎花衬衫。她偏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身后是一片稻田,田埂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和一顶草帽的轮廓。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眨眼睛。那个女人是她母亲——不是她记忆里的母亲。她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笑,总是低着头干活,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人。而这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毫不收敛,像一个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似乎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小,像写字的人在有限的空白里把话挤了进去——
“晚晚,妈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那件事,在费叔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指腹停在“费叔那里”那四个字上。良久,她把照片翻到正面,看着母亲那张笑着的脸。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枚圆形的光斑。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站起来。
老王还在山坡脚下等她,看到苏晚晚走下来,他掐灭了烟头,弹进路边的草丛里。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费叔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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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看了她一眼,下巴朝山下那个镇子的方向扬了一下:“镇子东头,白房子。你回去跟老周嫂说一声,她知道。”他顿了一下,又说,“费叔等这封信等了很多年。你拿着照片去找他,他就知道了。”
苏晚晚回到老周嫂家的时候,天色还早,院子里的桂花树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台阶上一晃一晃的。
老周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套抖开铺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夹住四个角,拍了拍,回头看见苏晚晚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盒子上。她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饭在锅里,还热着。”
苏晚晚站在台阶下,没有进去吃饭的意思。“周嫂,费叔住在镇子东头?”
老周嫂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了两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白房子,门口种了两棵柚子树,很好认。”她顿了一下,“他这会儿应该在。中午他总要眯一觉,但今天他起得早,在院子里劈柴。”
苏晚晚点头,把木盒子抱在怀里,往镇子东头走去。
镇子不大,东西走向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些门口摆着竹椅,老太太坐在上面择菜,看见苏晚晚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和晒干了的辣椒味,混在一起,像这个镇子自带的某种底色。
她走了七八分钟,果然看见一栋刷成白色的房子,不大,两层,门口长着两棵柚子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得很开,像是种了很多年了。柚子树底下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木柴,码得很整齐,长短一致,裂口平整,像拿尺子量过才落的斧子。
费叔果然在院子里。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在修一根树枝的枝杈,把细细的分叉一根一根地削掉,削得很慢,也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很要紧的东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削好的那根树枝搁在脚边,把柴刀放在石板上。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意外。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木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盒盖朝上,红绳已经解开。
费叔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伸手去碰。他伸出那只拿柴刀的手——手上有一层厚实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刀刃留下的痕迹。他用指背在木盒盖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不是幻觉。
然后他收了手,搁在膝盖上。
“你妈走那年,你多大?”
“六岁。”
“六岁。”费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过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她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没说什么话,就坐在这棵柚子树底下。”他伸手往上指了指,“那时候树还没这么大,刚种下两年,树干只有我手腕粗。”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木盒子的盖子打开,露出那张黑白照片,正面朝上,让费叔看到母亲笑弯了的眼睛和那颗眼尾的小痣。费叔低头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到柚子树根部的泥土上——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
“她把照片交给我的时候,让我保管好。”他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像怕隔墙有耳,“她说,等到晚晚长大了,自己来找我的那一天,再把这个盒子给她。”
“费叔。”苏晚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妈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费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苏晚晚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响,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铁皮盒子合上的金属撞击声。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
他在苏晚晚面前重新蹲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木盒子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母亲在西川留下的东西,不止那张照片。”他说,“她还留下了一个人。”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被树影切成明暗两半,目光停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风从院子口灌进来,轻轻推了推柚子树,落下一两片叶子。
她感觉风停了。或者说,她把风关在了外面。
“你还有一个哥哥。”费叔说。
苏晚晚的瞳孔在那两秒里放大了,又收了回来。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他比你大五岁。你母亲走的时候,把他送到一个地方寄养。之后的事情,我没有再过问。”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苏晚晚身上,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压了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事,“我只知道他最后在哪里。地址写在那封信里。”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去拿。树影在她手指上晃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翻动一页没有写完的纸。她伸手去拿信封。边角干燥,边缘起毛,封口没有粘死,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她把它抽出来。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信纸,最顶部写着一个地址——西川省南溪镇,下河村,七组。底下是一行略小的字,笔迹有些抖,像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已经撑不住了:“他姓陈。他叫陈冬至。”
苏晚晚看着那个名字。陈冬至。二十四年前,农历冬至那天出生的。她想起了母亲那张照片,那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脸,想起了费叔说过的话——你母亲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母亲在那个沉默的下午里,一直面对着的,是怎样的抉择。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木盒子中,盖好盖子,抱在胸前。
“费叔,下河村离这里多远?”
费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石头被水冲刷后被太阳晒干了:“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