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离婚协议第99页 > 10. 你凭什么?
    她从酒廊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像碎成几块的月亮。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酒店。她在四季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还没干透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那只深蓝色的信封安静地躺在底部,棱角硌在菜谱的封皮上,像一粒硌在鞋底的小石子。

    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到头,往凯悦的方向走。

    回到房间,她把门反锁,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拆。先去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睡衣,然后坐在沙发边缘,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伸手拿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没有抬头,没有印章,只有三行打印体字:

    “明日15:00,锦城市税务局稽查科三层会客室。

    联系人:周科长。

    携带材料:原始转账记录复印件、账户流水截图的打印件、对应时间段的邮件往来记录。”

    苏晚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雨水在玻璃外侧留下细密的痕迹,把窗外的灯光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床边,把帆布袋里的菜谱拿出来,拆开封皮,取出那个信封。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把里面的东西铺在床单上——一张照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照片截图,一张邮件截图的打印件。三样东西,像是三块拼图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但放到一起的时候,缝隙恰好能对上。

    她的拇指按在协议照片底部那串编码上——FD-97-0214。那个编号在保险柜里见过,在秋姨给的截图里也见过。像一根线,穿过三个不同的时间点,把它们串在一起。

    她把东西收好,躺下来,关了灯。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她看着那条光带,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站在锦城市税务局的大门口。

    一栋灰色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一块深绿色的牌子,烫金字体写着“国家税务总局锦城市税务局稽查局”。门口的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中间长出一棵细小的草,被风压弯了腰。苏晚晚站在那棵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的长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在折扣店买的,鞋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防滑纹。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大厅不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地砖,有几块已经有了裂纹。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找谁?”

    “稽查科,周科长。约了三点。”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帆布袋移到她那身衣服上,又移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往走廊方向一指:“三楼,左手边第三间。”

    苏晚晚说了一声谢谢,沿着走廊走过去。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光了棱角。她走上三楼,找到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稽查三科”,下面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周建平科长”。

    门开着半扇。她敲了两下门沿。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请进。”

    苏晚晚推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短袖制服衬衫,衣领扣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但不涣散。

    “苏小姐?”他站起来,伸出手。

    “周科长好。”苏晚晚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有薄茧。

    “请坐。”周科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秋女士跟我提过您。”

    苏晚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拿出东西。她看着周科长,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试探。

    周科长也没有催。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把面前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晚,等她自己开口。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帆布袋的拉链,取出那只信封。“我这里有一些材料,”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涉及傅氏集团近三年通过境外账户进行的大额资金转移,以及多笔未依法申报的偷漏税款。”

    她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朝周科长的方向推了过去。

    周科长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留下的,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他的目光在她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小姐,你知道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她说。

    周科长点了点头,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第一张是转账记录,他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账户流水截图,第三张——邮件记录的打印件。

    苏晚晚看着他翻看那些材料,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她的手指搭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感觉到掌心的汗渗进棉布纹理里,缓缓洇开。

    周科长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鼻梁上的穴位,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着她。“这些材料的来源,方便透露吗?”

    “我不能透露。”苏晚晚的回答很快,语气平稳,“但可以确认,每一笔记录都是真实的。原件保存在可靠的地方。”

    周科长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没有继续追问,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信封放进去,锁上,站起来。

    “我们需要核实这些信息。核实期间,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苏晚晚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周科长的声音:“苏小姐。”

    她回头。

    周科长站在办公桌前,一只手的指尖落在被她碰过的笔记本页面上。这位年过半百的稽查员抬起头来,目光里有种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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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明白的东西,像是想到了一个人,又像是想到了一个时代。“做这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

    苏晚晚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落在他桌面上那盏旧台灯的底座上——那里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税务局大院门口,笑容淡淡的。她的目光停了一拍——那个女人,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雨声已经漫过她的耳朵,她没再多想。

    “谢谢。”她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苏晚晚沿着水磨石台阶走下楼,右手始终握着那枚银白色的钥匙,指腹压在齿痕最粗粝的缺口上,像是按着一根还没有完全烧到尽头的引线。

    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旋转门外,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身影站在台阶下,没打伞——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纱被风从天上吹落下来。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有躲到门廊下面,领口已经被雨洇湿了一片,变成深色。

    他看见她走出来,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苏晚晚站在旋转门内侧,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他。

    门童替她拉开侧门,她说了一声谢谢,走出去。

    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早晨的露珠。她走下台阶,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听起来比平时沉了一些:“事情办好了吗?”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片被雨洇湿的衣领,又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到下颌,悬在那里,没落下去。“你从凯悦到税务局,开车要二十分钟。你‘路过’不到这里。”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辩解,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打开,举到她头顶。“不路过。我在这里等你。”

    伞不大,刚好遮住两个人。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丝落在那片深灰色的棉布上,洇出更深的一块湿痕。

    她站在那把伞下面,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像是某个深秋的黄昏走进一间铺着木质地板的空房间。

    她的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空的。那把钥匙还在口袋深处,齿痕硌着大腿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顾先生。”她说,声音很轻,雨声几乎要盖住它,“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在检查,确认她今天身上哪里完好、哪里受过新的伤。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滴,接着两滴。他抬起左手,伸到半空中,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离她肩头大约一拳远的地方。伞沿刚好挡住飘向她的雨丝,他垂眼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没什么凭的。我只是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