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她蹲在酒店浴室的地板上,把那本菜谱翻出来,拆开封皮,抽出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傅家别墅的后院,那座她亲手改了三稿的喷泉。照片里站着两个人——年轻的男人和她的父亲。傅衍之那时候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脸上没有后来那种被商业会议磨出来的冷硬棱角。她父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刚谈完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黑色墨水,是她不认识的笔迹:“2001年秋,龙首山花园——合作备忘录签署日。”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父亲去世前一周,她十一岁,继母说他走得很安详。她没见到最后一面。后来她才慢慢拼凑出父亲最后那段时间在忙什么——他在找人接手苏氏实业,因为身体撑不住了。而在那个“合作备忘录”签署的第二年春天,傅家拿到了苏氏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让。
她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了一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塞进菜谱封皮的夹层里,站起来换了件衣服。今天下午秋姨托人送来请柬,是一行灰色斜体字印在米白色卡纸上——“四季酒店顶楼酒廊,今晚八点。秋姨盼叙。”
苏晚晚七点四十分从酒店出发,步行过去。四季酒店在凯悦斜对面,隔着一条种满梧桐的商业街,走过去大约十二分钟。她到的时候,门童替她拉开玻璃门,大堂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薰味,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去找秋姨,而是先去了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她打开水龙头,把手掌浸在冷水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她今天穿了前天在折扣店买的那件白衬衫,洗过两次,领口稍微软了一些,扎进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里,裙摆到膝盖。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后别了一枚黑色的一字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酒店mini吧里送的试用装,小得只有食指长。她旋开盖子,对着镜子涂上,抿了抿,把边角擦掉。淡玫瑰色的,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
她把口红盖子拧紧,放进口袋里,走出去。
酒廊在四十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换成了暖调的琥珀色。落地窗外是整座锦城的夜景,灯光密集得像一块被烧穿的金色丝绸。酒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沙发和卡座之间,说话声很轻,被环绕的低音放大的爵士乐掩住了调子。
她看见了秋姨。秋姨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还是那个低低的发髻,那枚银色兰花的发卡稳稳地别在鬓角。她正在跟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侧面对着入口。苏晚晚走过去的时候,秋姨恰好抬头看到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听完那个男人说的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表示告别。
“来,坐。”秋姨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苏晚晚坐下来,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酒廊。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没有人弹,琴盖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窗边站着一个服务生,正在往花瓶里插新鲜的绣球花。落地窗外,一架飞机的航灯从城市上空慢慢移过,像一粒红色的星。
“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秋姨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问一个常客今天茶好不好喝。
“很好。”苏晚晚说,“谢谢秋姨。”
“不是我安排的。”秋姨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是老顾安排的。他做事一向细致。”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端起服务生刚放下的茶,低头吹了吹,没喝。
秋姨放下杯子,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今天涂了口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老裁缝看到学徒终于学会走线的笑意。
“酒店的试用装。”苏晚晚说。
“好看。”秋姨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晚面前。“明天下午三点,锦城市税务局稽查科,三楼会客室。会有人在那里等你。你带着你手里的东西去——能给你什么就看你自己怎么说了。”
苏晚晚看着那只信封,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秋姨,”她说,“您不看看我带什么去?”
“不看。”秋姨拿起茶杯,“我只看我该看的。你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晚晚拿起信封,放进帆布袋里。袋子底下只有那本菜谱和一张房卡,信封的棱角硌在指尖上,清晰的触感像一根压在书页里的书签。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掠过酒廊入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一个人正走进来。
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没系领带。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去都是同一个节奏,像是被人调过精度。走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像长时间坐会议桌的人养成的职业性扫描,不会让任何角落逃出视线范围。
然后他看到了她。
顾西城停住了脚步——不,不是停住了,他是刚好走到了该停的位置,站在入口和酒廊主区之间的那道窄窄的过渡带上,头顶的光线和脚下地毯的颜色在那里有一个微妙的分界。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像一只穿过门廊的指针,恰好落在了刻度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秋姨身上。
“秋姨。”他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秋姨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来了。”
他微微点了下头,在秋姨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服务生走过来,他说了句“黑咖啡”,然后目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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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苏晚晚,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今晚可能会下雨。”
他说这话时,指尖正搭上咖啡杯的把手——那只杯子的杯底印着一朵浅金色的桂花,像是某家老咖啡店的定制款。他的拇指恰好落在花瓣的边缘,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苏晚晚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这句话跟今天的场合似乎没有直接关系,但又不像是随口说的。她注意到杯沿那个细小的动作——像是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她犹豫了半秒,接了一句:“我带了伞。”
“那就好。”顾西城说,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刚放下的咖啡上。杯沿没有水汽,咖啡是滚烫的,但他像握着常温的杯子那样随意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秋姨看着两个人,没有打圆场,也没有岔开话题。她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像是看一出不用急着演到结局的戏。
过了片刻,她说:“老顾,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顾西城放下咖啡杯:“有。”
“那就一起去吧。晚晚明天去税务局,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总归是冷的。有个人陪着走出来,路会宽一点。”
顾西城没有立刻应。他转头看了苏晚晚一眼,像是在等她说话。
苏晚晚沉默了两秒。“不用了。”她说。
秋姨没有坚持。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针织衫的下摆。“我去跟老朋友打个招呼。你们聊。”
她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两个人。灯光暗了一个调子,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从角落里流出来,软绵绵的,像在水里泡过。
苏晚晚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在水面上的那片茶叶,一片完整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水慢慢泡开了。顾西城坐在对面,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的夜景。下颌线条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眼皮低垂,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旅途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卸下那层薄薄的疲惫。
“那张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音乐声盖住了三分之一,“开门的时候,会亮绿灯。”
苏晚晚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咖啡钱放这里了。明天下午三点,税务局门口。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他走出酒廊。
苏晚晚坐在原地,看着他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杯沿沾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已经凉了。底座的桂花图案在杯沿下露出半朵,像是被时间磨去了光泽的旧纹章。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号码没有存过,没有备注名,只有一行字:“雨天路滑,走慢一点。”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在手心里,跟着电梯缓缓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