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楠城称不上炎热,但空气潮湿,像冒着白烟的蒸笼。
钳子街位于楠城的一个老社区外,前几年,创意园区在附近建成,街道被注入新鲜力量,一到夜晚,气味融合碰撞,声浪层层叠叠。
晚上八点,夜市中段。
鸡柳小摊干净到像没人入住的样板房,小老板戴着顶厨师帽,他身材颀长,眉眼清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隐约可见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
油温刚好 170℃,筷尖传来细微声响,他从电子计价秤上夹取鸡柳,滑入锅中。
不过多时,大小均匀、长短一致的鸡柳被摆放在纸盒中。
“您要什么口味?”
客人咽了咽口水:“甘梅加一点辣椒。”
郁澄水应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最后一撮辣椒粉即将掉落,左侧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极具穿透力。
“今儿满25送一瓶冰红茶,放桌子上了,大家自己拿!”
两个摊位离得近,郁澄水手掌一抖,调味料脱离掌控,落到纸盒边缘。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给您重做一份。”
客人摆摆手:“不用,就这份了。”
她原本不是排这的,只怪隔壁队伍太长,不知怎的就绕到鸡柳摊来了。
等了半天,这边也就自己一个客人,她没抱希望,结果给了钱,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起来。
鸡柳外酥里嫩,在齿尖滋滋冒油。酸甜和咸香先后传来,舌尖涌起清新的坚果香气。
客人边走边发语音:“我今天吃到一家好好吃的鸡柳,不过帅哥老板有强迫症……”
今晚风大,更多的话听不见了。
郁澄水舒展开眉毛,这是他今晚卖出去的第六份鸡柳。
比昨天多了两份,可喜可贺。
手机震动,有人发来消息。
「哥: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郁澄水一阵心虚,慢吞吞打字。
「有耳:挺好的,怎么了?」
「哥:我在跟酒水供应商吃饭,我寻思你要是还没吃,我打包给你带点?」
「有耳:不用,我吃了。」
「哥:好吧,那你继续忙,早点收摊。」
郁澄水的脸颊发烫,他之前在气头上,说了不中听的话。
他哥没多计较,连提都没提。
郁澄水始终过意不去,捏了捏指腹,编辑了十来次,将消息发送出去。
「有耳:哥,下周我请你吃饭。」
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没有更多消息发来。郁澄水等得心烦意乱,看着眼前的人流思考人生。
郁家祖孙三代都是厨子,郁澄水大学毕业就一头扎进后厨。这本来是他得心应手的事,可半个月前,他爸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郁澄水,你才来店里干了多久,居然把后厨得罪了个遍,头砧天天跟我抱怨,你干不了就趁早转行。”
其实在此之前,郁澄水在另一家店里也闹得不太愉快。他脾气一直很犟,根本没觉得怎么着。
但这次郁澄水极为不服,跟他爸大吵一架。他连人带包被撵出自家小店,街坊邻居见他红着脸夺门而出,没人敢劝。
毕竟郁舟和郁家小儿子不是第一次吵起来。
郁澄水办好手续,给他家前几年摆摊用的小摊贴了个新膜,怒气冲冲地上钳子街来了。
然后他很快发现,即使到了 21 世纪,人类被饿死的可能性也并不为 0。
郁澄水关了火,发了几秒钟的呆。好几次想张嘴吆喝,一出声就感觉被掐住了脖子。
他放弃挣扎,拿出一本名叫“毛毛雨”的故事汇杂志。
【天蝎座本周运势】
【易跟人发生口角,容易被沟通等事缠身。】
【请小心行事。】
郁澄水被唤起些糟糕的回忆,就在前天,一对卖炸鸡的夫妻霸占他的摊位,闹得极不愉快。
他把这些憋在心里,毕竟抱怨是没有用的,找人倒苦水也解决不了问题。
忽然眼前一亮,路人拿着大红色打包袋,左右张望,找了个位置站定。
右手边的“周周麻辣烫”排起第二波长队,一直延伸至鸡柳小摊前,每晚如此。
眼不见心不烦,郁澄水摘下手套,刚走到街边准备洗手,一道嗓音在耳边响起。
“老丁,泡面别下太早!”
只见一男人踩在水池边,看着三十来岁,小麦肤色,肌肉结实有力,显得整个人带着股凶劲儿。
郁澄水吸了吸鼻子,麻辣味儿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他愣在原地。
男人撇开水龙头,捏着小葱哗啦啦一冲,头也没回,随意客套说:“今天生意还行吧?”
郁澄水看向他,难以置信。
这人的摊位就在隔壁,自己生意好不好,他能不知道?
烦心事本来就多,但最烦的是这位叫周城安的新邻居。他在钳子街人缘特好,能把上到八十,下到八个月的生物都哄得合不了嘴。
周城安半晌没等到回答,直到眼底闪过一截白皙的手臂,才意识到身边是谁。
郁澄水全副武装,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只剩一双微挑的眼睛露在外头。
周城安今晚忙昏头了,真没注意身后是隔壁的鸡柳小老板:“不好意思,没看见你离得近,来洗手?”
郁澄水没说话,从他身边挤过,自顾自将手伸向水流。
夏天的自来水是温的,他反复揉搓指缝,辛辣的味道依旧萦绕在鼻尖。
“我那有肥皂,要吗?”
猛地听见声音,郁澄水惊了一瞬:“什么?”
周城安躲开郁澄水甩过来的水:“你手都搓起皮了,我说,我那儿有肥皂,你要我给你拿来。”
郁澄水这才看清这人的长相,鼻梁骨高挺,额头饱满,双眉浓郁。
五官算不上精致,放在一起嘛……还行。
郁澄水收回视线,冷淡道:“不用,你自己留着用。”
正值高峰期,周城安也顾不得跟郁澄水在这瞎聊,捏着滴水的小葱就走:“行,记得关水。”
郁澄水洗得心不在焉,他早发现了,这个叫周城安的男人几次想跟自己搭话。
但他俩压根就不认识。
回到摊位坐下,郁澄水在心里嘀嘀咕咕,周城安和他对上视线,笑了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周城安三两步跨过来,扫了眼他的厨师帽,放下东西就走:“天气热,你小心中暑。”
郁澄水手里被塞进来两瓶饮料,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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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面插好了吸管。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周城安拎着汤勺,隔空冲他扬了扬下巴,看口型在说:“送你。”
郁澄水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冰得酸牙,他一点都不喜欢。
而且太过自来熟的人,他也不喜欢。
*
今晚总共卖出去十份,剩下半锅年糕鸡肉,要么被倒进垃圾桶,要么成为郁澄水的夜宵。
连着吃了一个星期,他实在有些承受不住,特别想吃点解腻的。
对面的烤红薯看着还行,昨晚他就心动,犹豫了一会儿,最新鲜的被人买走了。
郁澄水纠结片刻,摸出手机,还没起身,肩膀忽然被人摁住了。
他最讨厌谁对他动手动脚,一下子把肩上的手拍开,回头看过去。
身后的男人长得像只企鹅,他拿出名片自我介绍:“我叫张旭,是后面理发店的老板,上周到外地学习去了,咱俩没见过。”
郁澄水打量他一眼,坐着没动:“有事?”
张旭把名片收回去,压低声音:“过去说,这里不方便。”
理发店招牌老旧,门口立了个三色旋转柱。郁澄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抱起手洗耳恭听。
张旭开门见山:“你搬走吧,这个位置我租给别人了。”
好大的口气,郁澄水“哦”了一声:“这位置是我跟夜市管理处租的。”
张旭捏着把梳子:“你啥时候租的,我就在这开店呢,没人通知我啊。”
梳子差点怼到郁澄水的鼻尖,梳齿间还吊着根头发。
“帅哥,我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郁澄水被他装腔作势的姿态弄得心烦:“我耳朵没问题,不搬,你有意见报警抓我。”
张旭被他唬得深吸一口气,随手扯来一个男生:“你自己表个态,这摊位是不是你一直在用的!”
郁澄水摘下厨师帽,没扎牢的长发散落,他不经意瞥去一眼。
自打搬来钳子街,他就没遇上过正常人。
嗓门大得像喇叭的、毫无边界感的、一点儿法律意识没有的、扰民的……
还有眼前这位,看着也就刚成年不久,浑身挂满链子的小绿毛。
郁澄水好整以暇等他开口,直到耐心耗尽,对面才传来一道蚊子似的声音。
“张旭哥,要不就算、算了吧,说不定误、误会了……”
好怂,郁澄水差点气笑。
张旭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成,我就出去六天,你咋就被人欺负了!”
郁澄水微挑着眉,压根儿不想搭理这两人。
还好这周只剩三个小时,再忍一忍,说不定过完今天就能迎来吉日……
余光里,周城安端着一盘煮花生从店里出来。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嗓子:“没拿到冰红茶的别急,后厨刚煮了多味花生!”
郁澄水眼皮一跳,张旭见缝插针,把梳子直直往他鼻梁上怼。
夜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各色招牌从这头亮到那头。
周城安手脚麻利地放好东西,搓了条口袋,给客人抓了点儿花生,“啪”的一下,脚背上多出一把梳子。
他刚“嘶”了一声,就听见张旭大喊道。
“干嘛,要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