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谋汉 > 42. 酒徒[番外]
    建安十年秋·醉眼看山河

    那夜陈宁下了值,沿着邺城南街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郭嘉的住处,两间瓦房加一个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枣树——枣树的年纪比郭嘉住进来的年头还长,枝干粗壮,每年秋天都挂满暗红色的枣子,郭嘉懒得收,任凭它们熟透了落在地上,被过路人的鞋底踩成枣泥。院墙上爬了半墙野藤,木门歪着,门轴不太灵光,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像是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郭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衣摆撩起来别在腰间,光着脚趿着木屐,仰靠在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竹椅上。手边的陶壶歪在案角,壶嘴微微往外渗着一圈暗色的酒渍。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该来了。酒刚温上。”

    陈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袖中带来的那包卤豆搁在案上。郭嘉伸手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老赵家的?就他家的卤豆最像样子。”陈宁点点头,拿起那只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各斟了七分。浊酒在月光下泛着微浑浊的琥珀色光泽,酒面上浮着细碎的酒糟粒,像碎金沉在杯底。

    郭嘉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举到眼前对着月光晃了晃。他的目光穿过那层酒液看向月亮,动作随意,却不像他平时那样浮着几分没正经的散漫。他今晚似乎比平时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拿新来的书佐开涮,没有评点朝中各色人物的短长,也没有嘲笑白天军议上谁说的哪句话不合时宜。他就那么仰着头,看月亮,一口一口地喝酒,偶尔拈一颗卤豆丢进嘴里,嚼得很慢。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阵子。秋夜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远处炊烟和干草垛的气味,将枣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案角。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冽的月光铺了满院子,将郭嘉仰着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其实已经不算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人,颧骨下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常年熬夜和饮酒在脸上刻下的痕迹。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痕迹便被那笑意撑开了,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安然,”郭嘉忽然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喝高了后的轻飘,也不像议事时的敏锐,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浮上来的音调,“你信天命吗?”

    陈宁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从郭嘉嘴里问出来,比铜雀台上忽然落下一道雪还离谱。郭嘉是曹操帐下最不信天命的人——每次军议上有人拿天象说事,他都会嗤之以鼻,甚至有一次在舆图前当着曹仁的面说“天象要看,不如看粮道”。陈宁曾亲眼见过他在议事厅里把占卜官递上来的卦辞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转头对曹操说:“主公若信这个,今日便不用议事了。”

    “不太信。”陈宁如实回答,“或者说,即便有天命,也不是人力能测的。人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我也不信。”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便过去了。他低头看杯中残酒,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时候我会想——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你说,我辅佐明公这些年,出谋划策,攻城略地,把该算的人心算了一遍又一遍,到头来图个什么?”

    陈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斟满,月光落在新注入的酒液中,泛起极细碎的银色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想了很久,然后说:“图个天下太平。”

    郭嘉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郭嘉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枣树上栖息的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案沿,另一只手指着陈宁,笑得喘不上气来。陈宁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郭嘉终于止住了笑,伸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确实有些湿润,不知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天下太平。”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品味一盅陈年酒,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月光晃了晃,“说得好。可是天下太平了,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用?”

    陈宁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想说“有用”两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发现这是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真有一个不需要攻伐、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在深夜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敌情的太平世道,他和郭嘉这样的人,还剩下什么位置?

    郭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扣在案面上,仰头靠回椅背。月光淌在他脸上,将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秋末的风擦过窗纸:“我大概活不到那时候。所以你不用替我想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但你还年轻,比我持重,比我知道怎么在不是乱世的日子里面做事。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替我到铜雀台上去多喝一杯酒。就当是我请的。”

    “郭公——”

    “行了,不说这些了。”郭嘉睁开眼,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笑容,伸手去够酒壶,“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归。你明天休沐吧?别跟我说你还要回去看什么常平仓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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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他们喝到很晚,晚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墙外,晚到院中的枣树影子从这边墙根移到了另一边。郭嘉喝到最后话也少了,只是靠着椅背望着天,偶尔哼一段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音不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流到尽头便渗入沙土的小溪。陈宁起身告辞时,郭嘉已经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像是睡了,手里还松松地攥着那只空杯。陈宁把一件搭在篱笆上的旧氅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

    他后来回忆过很多次那个夜晚。那时他不知道郭嘉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但回头看的时候,他觉得郭嘉自己或许是知道的。聪明人能感觉到的事情,比他们愿意说出口的要多得多。郭嘉什么都没说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容,把一切轻轻揭过去了。他最后那句“我大概活不到那时候”,在当时的语境里听来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但许多年后陈宁在柳城收拾郭嘉遗物时重新想起这句话,才意识到那个人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让人忽略的坦然。他早就知道了。

    建安十二年秋,郭嘉病逝于柳城。陈宁赶去处理他的身后事时,在郭嘉寄居的那间驿舍的枕匣里,发现了一个木匣。匣子没有锁,用一根旧麻绳草草系着,陈宁解开绳结掀开盖子,看见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没有那些他本以为会留下的手稿和策论。只有几块碎银子,一支用秃了的笔,和一张折了三折的帛书。

    他将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郭嘉的笔迹,字迹比平日更加潦草随意,笔画末端微微上扬,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气韵。那行字写着——“平生唯好酒,醉眼看山河。”

    陈宁拿着那张帛书,站在柳城那间狭小的驿舍里,窗外是秋日的夕阳,将整间屋子染成了金红色。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久到日落月升,久到窗纸上的光从橙红变成了暗紫,又变成了灰蒙蒙的夜蓝色。然后他小心地将帛书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

    他后来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张帛书。建安十八年荀彧葬礼时带着,建安二十年合肥城外扎营时带着,黄初二年写《治体要略》时带着,太和元年清明去扫荀彧墓时也带着。他不常打开看,只是把它放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和其他几件旧物放在一起——那枚永平瓦当留下的空位旁,曹操赐他的那柄“谋而后动”佩剑旁。偶尔翻开时,郭嘉那双醉眼看山川万物的神气,便会随着那几行潦草的墨迹一起浮上来,在灯影中明灭片刻,又沉回去,像一场没有声息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