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迹被惊醒的下一刻,奥利维尔也立刻醒了过来。
他似乎对自己制造出的声音无所察觉,第一反应是出现了异常情况,而身旁的人类竟然比他更敏锐,更早意识到不对劲。
但奥利维尔侧耳聆听片刻,并未发现周边环境有什么异样。
昏暗房间内,只有窗外透入一点夜色,目之所及浸在一片幽蓝色调里。
他的视线投向江迹,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迹坐起身,神情木然。
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是你打呼噜的声音太恐怖,把我吓醒了。
这能说吗?
主要说了也没用啊。
江迹不是没有打呼噜的战友,白天拉练累过头了,晚上宿舍更是呼噜震天响,根本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实在忍受不了,只有戴耳塞这个解决办法最简单最直接。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准备那种东西。
分开睡呢?
门外到处都是摄像头,江迹只要走出这扇门,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所有人都会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甚至是揣摩他对奥利维尔的态度,是厌恶还是嫌弃?以此来引申到人类对塞科拉姆人的态度上。
今晚这个觉怕是睡不成了。
江迹观察了奥利维尔许久,塞科拉姆人的状态几乎看不出刚从睡眠中醒来,能瞬间切换为清醒模式,他见江迹坐着,也跟着坐起来。
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江迹实在好奇。
“你们族人平时也是睡在一起的吗?”
他知道这是个很白痴的问题,但人类对塞科拉姆人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在与塞科拉姆人多年的战斗中,人类从未活捉过任何一个活体塞科拉姆人。
他们的行动统一,沟通迅捷,听觉视觉感官敏锐异常。
哪怕偶尔撞见落单个体,也会在极短时间内集结附近同类,人类的偷袭可以说没有一次成功过。
塞科拉姆人身体强悍,覆盖体表的盔甲材质,不属于地球任何一种已有金属。人类武器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大打折扣,更别说□□还有超强自愈能力。
与之相反,塞科拉姆人的武器能对人类造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塞科拉姆人使用的是一种外观类似枪械的武器,发射的特殊物质可以“消化”金属、混凝土等无机物,一天内足以摧毁一个人类阵地的军事设施、建筑。
人类战士拼死从战场上带回过武器样品,科学家试图研究外星异种武器,化为己用。
遗憾的是,经过研究发现,那些武器上了基因锁。
使用者的生物信息素、神经电信号等独特的基因标记才是触发武器的关键,人类无法使用。
如果不是繁衍速度缓慢,这颗星球被塞科拉姆人侵占是早晚的事。
令人沮丧,但是事实。
这也是江迹对奥利维尔一举一动紧张兮兮的根源,人类在外星异种面前只会感觉到巨大鸿沟。
恐惧诞生于无力。
没指望从奥利维尔那里得到答案,江迹问过就开始发呆,天亮之前他只能和这个外星异种共处一室。
“我们喜欢独自行动,成年的塞科拉姆人需要独自狩猎证明自己是优秀的战士。”
江迹看向奥利维尔,他刚才回答了那个问题。
这样看来,塞科拉姆人生活习性其实和与人类发生冲突的状态完全不同。
遇到威胁族群的危险,他们才会聚集到一起,所以人类看到的塞科拉姆人总是成群结队。
而人类没有机会观察到放松状态的塞科拉姆人。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江迹小心发问:“你们有家庭这个概念吗?”
奥利维尔偏头。
江迹解释:“就是夫妻、父母和孩子组合的小单位,叫家庭。”
“繁衍,不需要家庭。”
江迹:“……好吧。”
“人类,为什么要组成家庭?”
听到这个问题,江迹一时语塞。
他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很早,是因为一场坍塌事故。
但小时候曾感受过的温暖是会印刻进一个人的灵魂里的。
他依稀记得曾经有温暖的大手和怀抱包裹的感觉,听说,父母在那场事故中死死将他护在身下,他才得以幸存。
他想,父母一定很爱他。
江迹面上出现瞬间的黯淡,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虽然父母去世得早,但他在国家福利机构长大,那里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是一个大家庭。
负责照顾他们的陶阿姨身体很结实,总是穿着洗的很干净的旧衣服。手臂、腰、腿都很壮,能一手一个把孩子们拎起来,抱着发烧哭闹的孩子还能不受影响的干活。
陶阿姨会教他们怎么把衣服洗得更干净,如何照顾自己,还有和周边人互相关心。
以后到了社会上,体面干净有礼貌,才不会被人讨厌。
江迹短暂回忆过往,在那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到奥利维尔身上。
“因为人类要互相帮助、照顾,还有陪伴,人类是需要同伴的。”
江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奥利维尔在夜色中清晰看见他的神情变化,虽然不太能理解,但那对这个人类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片刻,奥利维尔说道:“所以人类弱小,需要依靠别的人类。”
“……你怎么理解的?”江迹恼怒,“是情感寄托!人类是爱情、亲情、友情维系在一起的!你一个外星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的。”奥利维尔说。
江迹:“……”好理直气壮啊!
但奥利维尔的回应也很坦然。
坦然到江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好。
不应该为这种没必要的事惹怒对方。况且,他的任务不就是让对方了解人类吗?
江迹突然意识到,执首为什么会同意选他代表人类来和塞科拉姆人对接。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那样一个大家庭长大,更理解人类共生的意义,彼此帮助多么重要。
跳出以血缘为纽带的小家庭范围,用宏观的角度去看人类的联系,正是人类联盟成立的根基。
但是,江迹并不是人类专家学者,也不是什么哲学讲师,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外星异种讲述人类啊!
他连自我介绍都是按标准模板来的。
“抱歉,我刚才语气不太好。”江迹说。
奥利维尔表示不能理解:“你并没有说错。”
江迹说:“这就是人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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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我们会顾及到对方的感受而改变说法。”
“不理解。”奥利维尔冷淡地说。
江迹:“……是我自作多情。”
奥利维尔:“自作多情是什么?”
江迹:“……等天亮了,我去给你弄本成语词典来。”
奥利维尔:“成语词典是什么?”
江迹:“……是人类的,书。人类先辈的智慧结晶,一些简单的词语能传递出复杂的意思,就会记录在书里流传给后人。人类得靠这些书学习,理解那些词语的意思。”
“复杂。”奥利维尔说。
江迹说:“是啦。你们的文明里没有书吗?你们的知识怎么传承下去呢?”
奥利维尔抬手指了指脑子。
江迹反应过来。塞科拉姆人诞生后,进入同一片思维海域,自然就会接收到其他人知晓的信息。
好羡慕啊。
江迹说:“啊!这就是我小时候读书读得脑袋痛的时候想过的,知识直接灌到我的脑子里来。”
他忍不住笑起来,随即迅速收敛嘴角。
不该在塞科拉姆人面前这样掉以轻心。
那一瞬间的松懈与愉快,被奥利维尔捕捉到。他试图去模仿,但面部始终纹丝不动。
人类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他们细微的肌肉都非常灵活。
江迹打了个哈欠,眼睑发沉。
奥利维尔:“你很疲惫。”
江迹打起精神:“没关系……我是困了,但还不想睡。困了和想睡是两码事,你能理解吗?”
为了防止被奥利维尔指控撒谎,他不得不给自己的话打补丁。
奥利维尔点头。
的确,并不是感到困就必须要睡觉的。
他认可。
精神萎靡,江迹渐渐不说话了。
奥利维尔更不会主动开口,他观察着这个人类。
明明很困,却不知缘由坚持不肯入睡,即便闭上眼几秒,又会受惊一般睁开。
奥利维尔将自己的观察分享出去:人类很容易受到惊吓,就算周围很安全。
深夜得到了零星几个反馈。
“人类太脆弱,不得不这样。”
“没错,他们没有安全感。”
“他现在是你的妻子,你得让他知道在你身边是安全的,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知道。
这一晚的后半夜,江迹是在与塞科拉姆人的对峙中度过的。
就当站夜岗了。
这比站岗好多了不是吗?起码他可以坐着,躺着,随便更换姿势。
如果旁边没有外星异种盯着就更好了。
早上七点,江迹洗漱好换身可以入镜的衣服,打开了卧室摄像头的盖子。
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开始像一个新婚妻子一样准备早餐。
……
天杀的,新婚妻子这种词为什么会在他的脑袋里出现!
江迹满脑袋黑线,一把攥住鸡蛋,当着跟来的奥利维尔的面,捏碎了。
奥利维尔看着他沾满蛋液的手。
江迹挤出笑容,淡定松手,任由蛋壳落地:“不小心,用力过度了。”
奥利维尔点头:“好的,妻子。”
江迹:“……”
有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