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适时传来指令,打断了这场只有两人在场的多人对话。
【中尉,请你现在与你的结婚对象前往罗德斯礼堂,司仪在那里等着你们。】
什么意思?观摩过婚礼之后,现在要亲身体验一下吗?
江迹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但显然他的觉得不管用。
爱神玫瑰园内,除了外场花园,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主题礼堂,都有专属的玫瑰花主题。
罗德斯礼堂正是以罗德斯玫瑰命名的。
这款玫瑰花头大且花型紧凑,经典复古暗红色花瓣呈现红丝绒质地,盛开的外围花瓣带着波浪卷边,华丽大气,浓艳又不失庄重。
江迹踏入礼堂的一瞬间,被震惊到想当场转身离开。
奥利维尔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那双眼睛急速转动,短时间内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转换飞快,迈出去的腿也变得犹豫,于是跟着停了下来。
【还站在门口干什么?】
耳机里的周秘书出声提醒,江迹努力平缓呼吸,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场作秀,表演给其他人看的,并不是真正的结婚。他们只是打个样,没有人会当真的。
这就像一部实时放送的家庭记录片,他只是即兴扮演了其中一个重要角色罢了。
江迹挤出笑容,硬着头皮对奥利维尔说:“我没事,走吧。”
奥利维尔:“谎言。”
江迹有点恼:“对,我有事!我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样说可以了吧?”
奥利维尔注视他片刻,迈步走向礼堂前方。
眼看着一个高大的塞科拉姆人逐渐靠近,司仪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被桌子挡住的双腿开始发抖,但他不能逃跑,他可是爱神玫瑰园最专业最好的司仪!
同时,今天过后,他将会成为第一个为塞科拉姆人主持婚礼的司仪!
公司已经买好了新闻通稿,通知了所有媒体,这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场婚礼只有三人在场,但无人机的摄像头之后,与塞科拉姆人的信息网络里,数以亿计的眼睛注视着。
司仪拿出十多年的从业经验,完美地走完简化后的流程。
他也念出了那段咒语般的誓词。
“江迹,你是否愿意与这位……塞科拉姆人结缔婚姻契约?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都爱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江迹:“……”
沉默,长久的沉默。
司仪镇定自若,转脸对奥利维尔说道:
“奥利维尔,你是否愿意与这位人类结缔婚姻契约?无论……”
他把那串废话重复了一遍,仰起头,期待得到回复的目光与那四只冷冰冰的眼睛接触,冒着冷汗默默收了回来。
司仪快碎了。
总算意识到场面不能这么尴尬下去,江迹主动开口:“我愿意。”
这是真心话。
但并非因为身旁这个外星异种,而是为了他的使命。
既然接受了任务,就不应该表现得这样不情愿。不管发生什么,都得继续下去。任务宣布结束之前,誓言内容的确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所以,他愿意。
司仪仿佛得到了神的拯救,那双眼睛里都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太不容易了!
奥利维尔低头看着江迹,仔细观察着那个人类。
他的表情此刻平静,心跳与血液的流速有点快——不过从他们见面开始,就一直很快以及更快,没有规律可言。
那代表着人类的情绪波动,但没有撒谎时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奥利维尔询问起族人们的意见,这里应该给出同样的回答吗?
思维互通,想法趋同,能做到的不需要承诺,做不到的没有人强求。
所以塞科拉姆人是没有誓言这种说法的。
他可以和这个人类一直绑定在一起吗?
江迹觉得这个外星异种有点太磨叽了,不就是下个决心一句话的事,需要纠结这么久吗?
而且看那一动不动的样子,该不会现在已经在脑子里开起同族大会了吧?
是的,奥利维尔的族人们在开大会。
与人类签署和平协议的首领,派出其中一个孩子与人类结合,足以表明他想与人类融合,在这颗星球上定居的决心。
但这是一场体验与感受,并非是一场牺牲。
答应那个条件,就代表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奥利维尔和这个人类不会再分开。
可人类是那样莫测。
江迹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不需要这么纠结,答应了也没什么。反正大家婚礼上都这么说,结婚之后也是可以离婚的。”
奥利维尔:“……”
所有塞科拉姆人:“……”
塞科拉姆族群一片哗然。
“这个人类说了什么?”
“他是说人类承诺了也会反悔吗?”
“人类不会把那些契约当一回事的!”
“我就知道人类不可信任!”
“人类随时可能摧毁协议。”
“必须对人类保持警惕!”
耳机里传来周秘书快要力竭的声音:
【……你想毁了和平协议吗,中尉?】
江迹额头上渗出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只是……抱歉,不管别人如何对待这份承诺,我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
他想辩解自己的话只能代表自己,但现在并不是只代表自己的情况,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人类。
江迹脸上流露出懊恼自责的神情。
他搞砸了。
许久没有出声的奥利维尔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看到江迹的表情不断变化。
他无法准确说出那些面部肌肉变化表达的含义,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弱小的人类看起来需要帮助。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承诺,这是塞科拉姆人的准则。”奥利维尔说道,“我们需要了解人类,人类也需要了解我们。在完全了解这个人类之前,我不能给出承诺。”
这个回应比想象中温和许多,即便语气仍然毫无感情。
江迹急促跳跃得快要爆炸的心脏得到了一丝缓解,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没有揪着错误小题大做,而是直接阐明自己的想法,轻轻将错误放下。
江迹有些愣神。
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塞科拉姆人。
准确来说,是不了解身边的奥利维尔。
见到的第一眼,自己就带着严重的偏见,江迹开始感到惭愧。
司仪的笑容焊在脸上,声音颤抖:“没有问题,这个环节本来就不是必须的,跳过也完全没有问题!那么接下来,双方交换戒指,我们就能,结、结束这场婚礼了。”
他快掉眼泪了,十多年的从业生涯里,他第一次磕巴!
司仪拿出提前交给他的戒指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金属环。
“请二位拿起戒指,为对方佩戴。”
江迹思索片刻,拿起了那只可以给他做手镯的“戒指”,奥利维尔则小心将那枚小得掉到地上捡起来都会费点劲的戒指捏在指尖。
司仪不断比划小动作提醒:左手无名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江迹怀着愧疚,主动将左手伸出来。
奥利维尔托起那只和他的比起来又小又细的手,精准将小环套进纤细手指上,对三根手指的塞科拉姆人来说绝对是个细致活。
而且那只手软软的,一捏骨头就会碎,有三个指节的手指强行套进去还有可能会折断。
好不容易戴上戒指,江迹暗暗松了口气。
他真怕奥利维尔动作粗鲁,被他捏着手的时候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出来了!
必须强调,这不是偏见,这是对塞科拉姆人恐怖力量的正确认知。
好的,接下来,就轮到他给奥利维尔戴戒指了。
江迹拿起戒指,看着伸到面前的三根手指,笑容凝固。
这个戒指……到底要戴在哪根手指上啊!
江迹求助的目光投向司仪,司仪缓缓扭开了头。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江迹又向无人机投去求助的目光。
耳机里的周秘书也陷入沉默:【……】
奥利维尔把手又往前方递了递。
江迹开启灵活应对模式,果断将戒指戴在了中间那根手指上。
奥利维尔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放下,似乎没什么不满。
江迹背后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他现在深刻体会到战友对他抱怨的,结个婚比操练一整天还要累到底是种什么感受了。
他宁愿今天回去负重拉练三十公里!
婚礼正式结束,江迹和奥利维尔走出罗德斯礼堂。
耳机里的周秘书复活了。
【请你们现在前往北门出口,会有专车送你们前往住所。你们将在新住所开启新生活,祝你们生活愉快。】
接他们的车辆比送江迹来的大很多,行李箱也转移到了这辆车上。
普通小车对塞科拉姆人来说太狭窄了,他们得努力折叠身体才能勉强塞进去。
现在这辆车拥有宽敞的车厢,并且座椅也按照塞科拉姆人的体型做了调整。
搭乘这辆车抵达新住处,江迹沿途观察了周围环境,别墅区,有邻居但不多,离市区车程不算太远。
拿上行李,输入手机收到的电子锁密码进入双层别墅,江迹抬头看了眼,大门是大约三米的超高门,而别墅层高目测四米往上,十分通透敞亮。
想来这样的别墅不会是临时特意为塞科拉姆人特意建造,而是从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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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里选的。
别墅内部装修精美雅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如果不是接受了这个任务,江迹一辈子没机会踏入这样的别墅里。
回头看去,奥利维尔走进来,淡淡扫了四周一眼,目光又定在了他身上。
联络耳机已经关了,周秘书说,接下来就是江迹的自由发挥时间。
为了不让气氛持续尴尬下去,江迹没话找话。
“看,这里准备了食物和,呃,婚礼蛋糕。”
他不太清楚塞科拉姆人的食谱,人类能吃的,他们应该都可以吃吧?
事实证明,可以。
早上吃过早餐之后,江迹就没有再进食过。饥肠辘辘面对一桌美食,他仅能维持最后的体面,进食速度很快,没有上手抓已经很礼貌了。
奥利维尔对桌上的食物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但看着江迹狼吞虎咽,伸手拿起一块烤鸡。
“……”江迹盯着他。
奥利维尔动作停住。
江迹咽下口中食物,小声说:“有餐具的话,最好用餐具比较好。用手拿,也最好先洗手……不洗的话,有细菌灰尘之类的……脏东西。”
奥利维尔偏头。
然后把烤鸡放进了嘴里。
那张嘴里森寒锋利的牙齿一闪而没,骨头被咬的咔咔作响。
江迹选择闭嘴。
吃过饭,江迹主动收起没吃完的食物,把用过的餐具拿到水池,清洗干净。
擦干净餐桌,他又接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把带来的衣服物件摆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带多余的东西来。
在此期间,奥利维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团巨大的阴影跟随在江迹身后——他没法用“尾巴”来形容奥利维尔,这世上没有那么大只的尾巴。
把这些事情忙活完,窗外天黑,和外星异种结婚的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江迹看了眼时间,九点,他该去洗澡睡觉了。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日常没有特殊安排,十点就已经关灯躺好睡觉了。
不管奥利维尔的作息是怎样的,江迹并不打算改变。
浴室没有摄像头,江迹终于放松下来,痛快洗了个澡。
执首说的新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确定下来,如果没有安排,明天将会比今天更难熬。
江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在浴室里发出无声呐喊。
穿好衣服淡定地走出浴室,奥利维尔等在门外。
江迹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顶着奥利维尔的目光,江迹保持淡定,走向卧室。
一张超大床。
关上卧室门,将四个方位的摄像头盖子盖上,江迹深吸一口气,开始无声抓狂。
他不会今晚要和这个外星异种睡吧?
没过多久,奥利维尔走了进来。
是的,他们得睡在同一个卧室,同一张床上。
淡定,无论发生什么,都得淡定。
江迹平躺着闭上眼,尽可能忽视自己身侧睡着一个外星异种的事实。
他连睡觉的姿势都无比别扭。
侧身朝外睡会把无防备的后背留给危险的外星异种,面朝里睁眼就得直面外星异种的脸。
和那四只眼睛。
塞科拉姆人的眼睛有瞬膜覆盖,可以保持很长时间不合上眼睑,最大限度保持对视野内一切动向的监视。
对睁眼就会看见四只没有闭合的眼睛的江迹来说,那无疑是恐怖片!
胡思乱想持续了很久,江迹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但他错了。
白天神经肌肉紧绷了一整天,还有说错话导致骤增的巨大精神压力,他已经有点超负荷运转了,挣扎了一段时间,就睡了过去。
外星异种很吓人。
他们长得就很吓人!
但奥利维尔情绪很稳定的样子,还对他犯下的,往严重了说会直接导致和平协议不受信任的错误没有计较。
而且那家伙的父亲会提醒他说抱歉,所以其实塞科拉姆人是有着人性化一面的种族,对吧?
或许,他应该放下敌意,多了解奥利维尔一点……
有音乐声。
好虚幻缥缈的音乐啊,让人仿佛置身深渊,在无边黑暗中下坠,下坠……
就好像……就好像,恐怖片塑造幽暗阴森氛围的背景音乐。
对了,江迹记得,能发出那种诡异声音的乐器叫……水琴。
水琴!
江迹从睡梦中惊恐睁开双眼,惊魂未定的目光投向身侧。
惊愕地发现,那水琴一般幽怨的声音是从身旁的外星异种口中发出来的!
外星异种睡觉,竟然会打呼噜!
啊?以前没人发现吗?
不对。
江迹抱住头,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和外星异种睡过觉!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