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走出馥海国际,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的结果,她找不到段逍家的窗口的,这里不是她住的筒子楼,这是沿海地带的高端公寓。
段逍随随便便将车停在青萍街,顺着老槐树的枝丫就能定格她的所在。
可如果她回头,就只能对着高楼大厦的外立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镀膜玻璃格子望洋兴叹。
段逍也不会在那扇窗口跟前看她的背影。
他住在高层,俯瞰下来,一辆汽车也只有一只瓢虫那么大。她会变成一个不起眼的点,如同这人世间的一粒尘埃。
所以她不能回头。
因为不公平,他和段逍之间,处处都不公平。
姜照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哽咽,加快了步子,几乎是一种逃离。
下班的晚高峰开始了,姜照在往来匆忙的上班族中穿行,一阵风吹来,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深秋已至,姜照觉得冷,她将领口的扣子系好,迈上地铁口的台阶。
然而左脚抬起,右脚还没跟上,她的胳膊就被拽了一把。她踉跄回身,撞入一方胸膛。
抬头,是段逍。
“只能我等你吗?”
段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路追过来,耗费全身体力,总算来得及。
姜照刚才离开的神情决绝,段逍生出预感,如果自己就这样放她走了,他们两个就没有可能了,所以他没有犹豫。
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明明在为郑初颂伤神,可追逐姜照几乎是一种本能。
他承认,他今天让姜照等了太久,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而且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姜照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跟他重新划清界限。
恐慌、不解,或许还有一些委屈和愤怒,让他在看到姜照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只想控诉。
姜照,只能我等你吗?你不可以等一等我吗?
“你什么意思?”姜照不知道段逍在抽什么风。
段逍也不知道,姜照介意的不是等待,而是他突然降温的态度,即便这种降温事出有因。
“我饿了,一起去吃路边摊?”段逍强作自持。
姜照看着段逍真诚的眉眼,非常无语且震撼,这次她没忍:“你也来月经吗?”
路过的都市丽人不由侧目。
“啊?”段逍愣住。
“我来月经心情不好,是因为激素水平不稳定。你也来吗?”
旁边的都市型男也投来目光。
“我……没有心情不好。”
段逍活了三十年哪经历过这种场面,当街被自己喜欢的人问这种问题。
这时有人给姜照来电话,她没好气说了句“忽冷忽热的,查查你的内分泌吧”,随手将电话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姜照温柔了很多:“好,我在地铁上了,待会儿风铃巷见。”
或许因为发泄了心中怨气,当姜照挂断电话再次看向段逍时,她平静了很多。
“我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姜照是理智的,所以她清楚,这句话一出,她和段逍今天的会面就彻底结束了,段逍会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去赴她的约。
但姜照是渴望爱的,爱没有理智可言,爱甚至在有些时候上不了台面。她渴望段逍的“争抢”、“黏人”。她渴望段逍对她说“我也要去”或者“别去,跟我一起”。
只要他这样说,她就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在今天做一个重色轻友、背弃约定的“烂人”。
段逍没有。他的爱意始终是冷静克制的。
他只是点点头:“别在外面呆到太晚,早点回家。”
他转身走几步,又倒回来:“你不是股票,我也不是黑天鹅。我没有忽冷忽热,我是认真的。等你气消了,给我打电话。”
怔怔看着段逍的背影,姜照心里生出无力感。
她从幼儿园到研究生,一直在学数学,她也很喜欢数学。数学的美和真实,在于推导的过程。
数学是不可以只有答案的。
就像一本习题册,一道题目在解析页只有一个“略”,在姜照眼里,这充分展现了出题者的傲慢。
有很多少年人,困在了这些老师们以为非常简单的、可以略过过程的题目中,永远无法及格。
可段逍总是只给她一个答案。他没有解释那通电话的内容,也没有解释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去做了什么。他只是给了她一个答案。
“我没有忽冷忽热,我是认真的。”
他看上去笃定,可她没有安全感。他的答案说服不了她。
姜照叹一口气,涌入了地铁的人流中。
……
今天跟姜照约晚餐的是丛霜,在海云山认识的朋友。
她们这还是第一次约饭,从山上下来这几个月,她们一直做网友来着。
约会的地点是风铃巷一家法式田园风的小店,叫“蜗bistro”。
姜照推门,风铃声响起,丛霜冲她招招手。
“川西好玩吗?”姜照一直刷到丛霜的朋友圈,知道她的行踪。
“我跟你说,川西就跟赛里木湖一样,这辈子不去白活了。”
姜照笑笑:“下一站去哪?”
“下一站留在澜城当牛马。”丛霜叹了口气:“小金库花完了,要攒钱钱了。”
丛霜是独立摄影师,看上去风光又自由。但姜照知道,这两年的人像摄影师卷得很,购买维护摄影设备也要花钱,丛霜对生活品质又有要求,偶尔为资本家打打工也是人之常情。
“找到工作了?”姜照问。
“找到了。Lumina杂志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这两年势头不错的那本时尚杂志,很多明星封面都挺出圈的。”
“我现在是他们的特约摄影师。”
“很好啊。”
“不过最近的这个活儿比较棘手。”丛霜唉声叹气:“最近是一期商业新贵企划,说白了就是拍澜城的这些钻石王老五。封面打算用段逍,就是自在传媒的总裁,不过听说他不怎么露脸,还没谈下来。”
听到“段逍”两个字,姜照一时应激,被意大利面噎了一下。
丛霜没注意,自顾自诉苦:“段逍只是装B拿架子,这都算好的,其他人更是卧龙凤雏。前阵子跟当红女星谈恋爱,彩礼没谈下来,在微博发小作文要求女明星退钱的那个炒币的。还有娶了女网红,天天给老婆写诗那个。我一想到要跟这些人一起工作,就觉得上班不如上坟。”
纵然刚跟段逍不欢而散,但姜照还是觉得,把段逍跟另外两位放在一起比,实在是有些侮辱他了。
“都说段逍长得帅,一个当老板做生意的,满身铜臭味,能有多帅啊?”
一吐槽起工作来,丛霜就发疯了忘情了,上班哪有不疯的。
姜照于心不忍:“挺帅的,应该撑得起杂志封面。”
丛霜瞬间停下刀叉:“你认识?”
毕竟线下只见过两次,这时候就对丛霜坦陈她和段逍的关系,未免交浅言深。
所以姜照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实话:“我在给他们公司的剧做编剧。”
“真有那么帅啊?”丛霜的关注点始终如一。
姜照点头:“有的朋友,有的。”
丛霜阴霾的情绪一扫而光,全然沉浸在对新工作的期待里。
姜照的心底也生出隐秘的喜悦。
你看,爱有时候真的上不了台面。
她明明还没跟段逍和好,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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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炫耀他的优秀,炫耀他跟她的瓜葛,哪怕这种炫耀无人知晓。
……
苦难是文学的沃土,爱情的苦难也是苦难。
姜照在写《急诊风云》的男女情感戏份时,简直有如神助。
第二次读稿会本来定的是要五到十集的剧本,可姜照的进度太快,直接把前二十集的剧本都交了。
新的编剧团队都是年轻人,但打头的也是网文作者出身,跟姜照可以说惺惺相惜,沟通起来顺畅无比,很快就敲定了前二十集的方案,也确定了后续情节的走向。
这次读稿会除了团队合作让人舒爽之外,最令姜照高兴的是桑时也在。她没有跟封玉雯的团队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剧组。
读稿会结束,姜照和桑时不约而同走向彼此。
“你和封玉雯?”
“我从玉雯姐那边离职了。”桑时笑笑:“她本来也不太认可我的才能,我在她团队里也不会有很好的发展。”
“人往高处走。”姜照认可桑时的决定。
两人打算一起去干点碳水,手挽手离开会议室。
“那个……今天段总没来,你们……你们两个吵架了?”桑时试探。
今天姜照到会议室的时候,孟助理特地过来跟她说了一声,说段逍去进行一个杂志的拍摄和采访。姜照在心里一盘算,应该就是丛霜说的Lumina。
但桑时这个问题,却让她狐疑,她怎么会知道她跟段逍吵架?
“我能留在剧组,是段总找的我。”桑时解释:“他觉得我工作很认真,但这只是一方面。我能留下来,主要还是因为你。”
姜照不解蹙眉。
“段总说,他不希望他看中的人,成为一座孤岛。哪怕只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
姜照怔忪地听桑时娓娓说着段逍对她的约谈。
他因为负面舆情辞退了封玉雯,《急诊风云》的整个编剧团队就只剩姜照一个人。哪怕姜照没有过错,但剧组人多口杂,也难免遭人非议。这不是段逍随口说的,姜照也好,桑时也好,都已经听到了一些。有人说她刻薄不好相处,有人说她有后台,连知名编剧都能挤走。
“她可以不合群,也可以有后台。但我希望,我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不是冷血的。她本不应该承担这些非议。”
桑时模仿段逍的语气说完上头那些话:“段总说我留下来,对你好,对我也好。对我当然好,他贼大方,我现在的工资是原来的三倍。但我听得出来,他主要还是为了你。”
姜照听到这儿,还是发懵,这会儿不只发懵,还感觉手脚都有些轻飘飘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对段总可能有点意思,但原来是他对你有意思啊!”桑时恍然大悟,做出总结陈词。
“桑桑我有点事先走了。”姜照挣脱桑时的手,小跑起来。
“不吃饭啦?说好的鸡汤小馄饨呢?!”
“我楼下的流浪猫怀孕了,我去给他老公做绝育!”
“啊???”
……
姜照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她只是一味向前,前头是大海,大海旁边就是馥海国际。
路口红灯倏然亮起,姜照这才惊觉,段逍在工作,怎么可能在家。
【段逍,人长嘴就是要说话。】
片刻,段逍回了微信,一个问号。
【你在哪,我要见你。】
【滨海公园,红房子别墅。】
姜照招手,出租车应声而停。
“师傅,去滨海公园。”
“好嘞。”司机师傅调侃:“小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姜照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笑容。
“我想,我要谈恋爱了。”
车窗外阳光灿烂,碧海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