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逍伸手用指腹擦拭姜照的泪,她的瞳孔里浮现一丝警觉,但终究没有躲。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玩儿你?”段逍实在是困惑。
因为不合常理。
几乎没有犹疑的,姜照在心里说出这个答案。
一个身家十几亿或许都不止的传媒公司总裁,他容貌英俊,多年单身,行走娱乐圈,周遭多的是美貌和能力并重的女人。可他仅用一个夏天,就爱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说作者,这可能吗?
姜照甚至有个堕落的念头,如果他像网上流行过的霸总文那样,直接跟她说“女人,你勾起了我的兴趣,我们不妨红尘男女游戏一场”,说不定她反倒安心一些。
不像现在,段逍将这件不合常理的事做得煞有介事,时时刻刻都在勾起她的贪念。
女人一旦对男人起了贪念,就容易跌入深渊,伤重难愈都算善终,粉身碎骨也是常有。
她微微低着头,段逍盯着她,渐渐入了神。她的眉弓很高,睫毛很长,没了眼睛这扇窗,她的心事天机不可泄露。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她面对爱意时的挣扎。
他有些无奈,也莫名有些……可怜她。
她年纪轻轻,心思这样重。真不知道她之前的恋爱到底谈成什么样,才让她在他的示好里如惊弓之鸟一般,脆弱而警惕。
“姜照,说话。”段逍试图引导她。
姜照抬头,眼尾还是红的:“我相信数学。”
“嗯?”段逍再次惊叹于姜照的脑回路。
“我大学和研究生都是数学专业的。概率论告诉我,你短时间爱上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段逍抱起胳膊,看着姜照极为认真的表情,觉得她好笑,也觉得她可爱。
“你既然学概率,就应该知道,大数定律可以论证,小概率事件在多次重复试验中,几乎必然发生。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跟你表达过我的心意。”
姜照讶然。
“我做生意的,知道点概率论是情理之中。”段逍笑笑:“你相信数学,我信奉效率。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心动并不是一件难以察觉的事。姜照,我已经三十岁,老大不小了,不玩的。”
三十岁怎么了……天底下多得是玩了一辈子的男人。
眼见着姜照嘴唇动了动,呜呜哝哝说了句什么,段逍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骂我?”
“没有!”姜照矢口否认。
“撒谎。”
“你这人……”
姜照无奈,段逍怎么这么难糊弄……
“我可以等。”
就在两人的沉默呈现焦灼之势时,段逍开了口。
姜照又是诧异。
“但是姜照,别让我等太久。”段逍正色道:“我的确喜欢你,但我也有自尊心。”
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从段逍唇缝里溜出来,砸到姜照澎湃的心跳上。
这是……表白吗?
姜照咬了咬下唇,想要用微末的痛感中和自己难以掩饰的喜悦。
她一早知道她爱上了段逍,此刻等来了回应,她当然高兴。可与之一起袭来的,是忧惧和恐慌。
她其实并不了解段逍。他的那些传闻言犹在耳,他有刻骨铭心的初恋,有无法忘怀的前任,这在圈子里似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姜照不知道他爱那一位的时候是怎么爱的,是不是也这样笃定果决、效率为先。那些爱情里应有的拉扯与煎熬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在他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
可是……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姜照产生了冲动,她想问一问他之前的那段感情。
“段逍,我……”
段逍挑眉,是在等待她的问题。
可最后,姜照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追问前任实在是算不上体面的行为,姜照不愿成为那种为了求证一份爱,就去刻薄对方前女友的人。
蓦地,一只手落到姜照的脑袋上,揉了揉。
再抬头,她看到段逍脸上的笑意。
“你要补偿我的等待。”他提出条件。
“怎么补偿?”
“今天陪我吃饭。”段逍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孩子气:“中饭,晚饭,夜宵,都要。”
撑死你。姜照在心里接话,接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胸膛上。
居家的卫衣也掩饰不住段逍倒三角的好身材,胸肌的轮廓隐约,偏就这份隐约更加惹人垂涎。
怎么看段逍都不像是三餐都吃还外加一餐宵夜的人。
“不愿意?”
段逍靠近,刚刚饱受打量的胸肌就这样来到姜照面前。
耳朵瞬间热起来,背靠着沙发的姜照忍不住瑟缩了身体,她脚尖踮起来,屁股坐到了沙发靠背上。段逍要是再近些,她就要从沙发上翻过去了。
“愿意!”
姜照悬崖勒马,段逍得逞一笑。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姜照瞥一眼,来电显示是“奶奶”。
“我去接个电话。”段逍拧了拧眉,似乎并不为长辈的来电感到高兴:“你想想待会儿吃什么。”
姜照识趣地点了点头。
段逍去了阳台,再回来时,面色沉郁:“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我尽快。”
说罢,他安慰似地摸了摸姜照的脸颊。
姜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讷讷地抚上自己的脸,他碰过的地方烧起一片火,发烫。
……
段逍开车在高架桥上疾驰,他回想刚才的电话。
“阿逍,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们,但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来到澜城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段逍见到了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郑庸直。
他皮肤灰败,即便躺着也能看出体态的佝偻,肝癌的疼痛折磨了这个老人好几年,已经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来了……”
老人的声音干枯喑哑,他伸出枯槁的手,似乎想握一握段逍,但他站得疏远,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站在了你父亲那边,让你没了家……又把小初送出国,拆散了你们。”
段逍双眸暗下来,依旧没有说话。
“阿逍,我也是没办法……你爸掌管着你家的产业,他攀上的,是省里大人物的女儿,当时我们一家人都得在那尊大佛手底下讨生活……”
段逍听到这儿,眼里有了恨:“可我外公是您多年好友,我母亲……是您看着长大的。”
老人浑浊的眼球浮现一瞬痛色:“回头看,我确实对不起你外公。可是阿逍,人这辈子,不能回头。你现在生意也做得这么大,应该明白,钱这个东西顶顶重要,比很多人、很多事都重要。”
“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段逍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郑庸直摇了摇头,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上头的女孩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在椰子树下迎着阳光微笑,既明亮又妩媚。
“当年小初是被我和她爸爸硬送出国的。你继母视你为眼中钉,如果你们两个继续交往下去,郑家早晚会出问题。我不能冒险。”
段逍冷笑:“时过境迁,省里的那位大人物倒台了,您想亡羊补牢了?”
郑庸直痛苦地闭上眼:“我得了这个病,我儿子再也不能回国,已经是报应。但是小初……她是个好孩子。你至今未婚,不就是因为忘不了她吗?去吧孩子,去找她吧。你们俩是有缘分的……别留遗憾……”
……
郑庸直因为疲劳和疼痛沉睡过去,段逍被梁静晖送出门。
段逍对郑家有恨,可始终感激梁静晖,他外婆走得早,梁奶奶作为女性长辈照顾他母亲、也照顾他,照顾了很多年,就连母亲的葬礼也是她一手操办的。
梁奶奶是很传统的中国女性,郑家当年很多事她做不了主,段逍理解。
“肝癌进展得快,这几年靠各种手段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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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命,但大夫说了,身体里头该扩散的地方都扩散了,即便等到□□,也没什么意义。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梁奶奶说这话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
省里那位出事前后,郑家转移了所有资产,郑初颂的爸爸连夜出国,因为涉及多项灰产,一旦回国就要牢底坐穿,所以他再也回不来了。于是这几年照顾重病的郑庸直的活儿,就落到梁奶奶一个人身上。
郑庸直死了,对梁奶奶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给您养老。”段逍挣扎良久,还是开了口。
梁奶奶摇了摇头,算是婉拒:“小初的身份很干净,你放心,郑家的事不牵扯她。阿逍,小初这些年也不好过。奶奶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在国内也好,在国外也罢,都能好好的。”
梁奶奶将那张照片郑重交到了段逍手里:“背面是小初的地址,她一直在等你。”
……
返程的车上,段逍心乱如麻。
郑初颂是在他大二那一年不告而别的。那年他参加大学生创业大赛,得了一等奖,上台领奖的工夫,原本捧花站着的郑初颂就不见了。
手机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他只收到一条短信——“我们分开吧”。
事发突然,段逍之后长达几年都在发懵。
最难受的时候,他甚至怀疑他和郑初颂的这场初恋只是他的臆想,莫名其妙地开始,仓皇草率地结束,没有留下任何他们相爱过的证据。
他一直以为,是郑初颂抛弃了他,就跟郑庸直当初的选择一样。
可原来……她也是被郑庸直逼迫的吗?
段逍在车库里,看着手中照片里的女孩儿,原本已经淡去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因为相似的眉眼,姜照的脸再次与郑初颂的脸相重合。只是久操胜算的姜照,在这一次略显颓势,跟郑初颂难分伯仲起来。
密码锁的音乐响起,门打开,姜照第一次在段逍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有些疲惫,有些……失魂落魄。
“怎么了?”姜照关切:“奶奶出什么事了?”
段逍脸上掠过一丝怀疑,姜照注意到了,就解释:“我当时看了一眼你的来电显示。”
段逍了然:“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姜照胸口不由一闷。
段逍临走时说的“尽快”回来,其实用了整整五个小时。她从来没有等一个男人等过这样久。
高中的时候,她有过一次跟梁简共进午餐的机会。
她在图书馆捡到了梁简的数学竞赛练习册,去归还的时候,梁简说要请她吃饭。
约定的那天,姜照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连衣裙,还涂了润唇膏,可梁简迟到了一个小时。他的理由是自己忘记了,看了备忘录才想起来,紧赶慢赶过来的。
姜照明明那么喜欢梁简,但她还是站起来,对梁简说:“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感谢的事,既然你也没放在心上,这顿饭就没什么必要了。”
她知道自己会哭,可为了仅有的一点自尊,她还是走了。
然而今天,她等了段逍五个小时,最后换来一句“我累了”,没有任何解释。
这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了什么,段逍不愿说,姜照无从探究,但她能感受到,段逍变冷了,而且她笃定,如果她留下,他会越来越冷。
可是,这个男人在五个小时前,分明在对她表白,想让她做他女朋友。
姜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她准备离开,走到玄关处,她还是回了头。
“你做生意,懂概率,应该知道经济学上的一个概念,黑天鹅事件。它是指一旦发生,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巨大负面影响的小概率事件。它的特点,是不可预测。段逍。”姜照露出一个苦涩又桀骜的微笑:“你对我的喜欢,于我来说,其实也是一只黑天鹅,对吧?”
段逍胸口刺痛,但终究默然。
于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