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动有时 > 67. Chapter 67
    腊月二十八,祝青云到办公室的时候,Vivian站在她的玻璃房门口,手机举在胸前。

    "青云姐,Elena发的。"

    屏幕上是一张央行官网的截图。公示栏里,第三批持牌机构名单,Kasa的名字排在第七个。

    祝青云把截图转发到工作群,附了一行字:"A+轮第一个milestone,到了。"

    技术中台的一期验收排在当天下午,视频接通的时候,Elena身后站着新来的CTO,前Gojek的工程师,入职八周。

    验收没有看幻灯片,Elena把镜头对准了一名地推的手机——那个叫Rizal的年轻人正站在老城区一家warung门口,给店主做入驻。拍身份证,人脸识别,填三行信息,提交。屏幕右上角计时:二十五分钟。

    "以前这个流程是三天。"Elena说,"纸质表,带回办公室,录入,复核。现在二十五分钟,现场开通。"

    "对账呢?"祝青云问。

    "以前二十个地推,每人每月花四天对账,Excel传来传去。现在系统自动跑,那四天还给商户。"Elena翻了一页,"异常处理也改完了,之前商户到账有问题,在WhatsApp上喊,谁看见谁回。现在工单制,两小时闭环,超时自动升级到我。"

    祝青云用红笔写下最后一行数:人均维护商户数,241。

    A+轮之前是280。数字掉回了240的区间,但没有掉穿——中台接住的是重复劳动,人跟商户之间的关系,还是人在做。

    "单商户月流水,"Elena说,"上个月六万三千印尼盾。"

    五万七千,是她在雅加达网吧门口问出来的数。八个月,涨了百分之十。这是第一次抬头——不是商户变多了,是商户用得深了:进货付款、水电缴费、隔壁摊位的转账,都从Kasa走了一遍。

    验收会开完,张一叫她进会议室。

    "牌照,中台,人均维护数,三个milestone都到了。"张一看着投后报告,"如果Elena明天说她想开B轮,你支持吗?"

    "不支持。"祝青云说,"payback period七个半月,还没进六个月。现在开,等于把效率问题定价卖给下一家——下一家也不傻,尽调一做,估值反而压下来。"

    "什么时候支持?"

    "payback进六个月,单商户流水站稳七万盾,地推成本占比降回预算线以内。三个数都到了,B轮不用我们催,Elena自己会来。"

    张一把报告合上:"那就按你的数看。年前别熬太晚。"

    牛车水的灯笼是那一周挂起来的。祝青云每天从MRT站出来都能看见,红彤彤的一片,从街头拉到街尾。这是她在新加坡过的第二个年,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办公室看项目的数据,看到半夜。

    闭门会之后,她和谢子维吃饭的次数密了起来。肉脞面兑现了,鱼汤回过两次,鱼汤隔壁的鸡饭也试过了。从四十分钟,吃到一个半小时。他开始在饭后多走一段,把她送到MRT的闸机口;她开始不再提前看表。

    腊月二十九,谢子维发来消息:"新年怎么过?"

    她回:"上班。初三去一趟雅加达的数据机房。"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第二条:"初三改期。捞鱼生,我家里人的口味。机房什么时候都能看,鱼生一年就这几天。"

    初一跟苏南视频,苏南在那头给她拜年,背景音是一屋子亲戚的麻将声。挂了电话,屋子里重新静下来——父母都不在了,年这个东西,过不过,原本只由她一个人决定。初二看了一天材料。初三下午,谢子维来接她,手里拎着一盒年糕——他母亲煎好的,用油纸包着。

    吃饭的地方在加东,一家门脸很小的娘惹菜馆,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挂着两盏新灯笼。他和柜台后面的老太太说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老太太看见她,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她说什么?"祝青云问。

    "她说,"谢子维替她拉开椅子,"终于不是一个人来了。"

    鱼生先上来。薄薄的三文鱼片铺在萝卜丝和彩椒丝上,中间一碟酸梅酱。谢子维把筷子递给她:"要一起捞。捞得越高,来年越好。"

    她学着他的样子把筷子伸进去。老太太在旁边起头,用方言喊了一句吉祥话,谢子维跟着喊,一桌子——其实只有他们两个,和时不时路过的老太太——筷子把鱼生挑得老高。

    "你喊的什么?"她问。

    "捞起,捞起,捞到风生水起。"他说,"你不会说,我替你说了。两个人的份。"

    他点了黑果鸡、小金杯、叻沙。黑果端上来的时候,他给她示范:用勺子把果壳里的肉挖出来,拌饭。"我祖母带我来的时候,我挖不出来,急哭了。"他说,"她说,好东西都要挖没有人替你挖。"

    祝青云挖了一勺,果仁的油脂香很重,混着虾酱和香料,说不上好吃还是难吃,但确实没有谁替她挖。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让你看看我是怎么长出来的。"谢子维说,"看一个人小时候吃什么,比看他的简历有用。"

    他又说:"我妈让我问你,去年月饼那位朋友,新年有没有吃饱一点。"

    "替我谢谢伯母。"祝青云说,"吃饱了。"

    "嗯。"谢子维说,"我跟她说,吃饱了。"

    甜品是煎过的年糕,蘸椰糖。等甜品的时候,她低头翻那本塑封的甜品单,翻了两页。

    "你在找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握着菜单的左手上。无名指空着,那只手除了腕上的表,什么都没有。

    她明白过来,他问的不是甜品。

    "不找什么。"她说。

    她把手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又抬眼看她,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收到了一份完整的答复。

    "我问完了。"他说。

    年糕端上来,外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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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糯。他把椰糖的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月饼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这个你会喜欢。"

    椰糖化在年糕的热气里,甜得比月饼温和。她吃了两口,发现他在看她,目光和饭桌上谈任何正事的时候都不一样——不是在读她,只是在她身上停着。从前被这样看,她会觉得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今天没有,她低头继续吃,把那份目光留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吃完饭,他陪她走到路口。加东的老排屋在暮色里亮着灯,门脸上的彩釉砖一块一块,颜色不一样,檐口底下都挂着小小的红灯笼。

    "这个年,"谢子维忽然说,"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一个正月初一,她推开过一扇门,里面一桌人看起来像一家人,没有她的位置。今天这张桌子很小,只有两副碗筷,老太太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一碟小金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过了。"她说,"这个年,过了。"

    "嗯。"他说,"根系比树冠重要。"

    她转头看他。

    "你上次在闭门会上记的笔记,"他说,"我看见了这行字。写得对。"

    出租车到了。她上车之前,他拉开车门,手在车门上沿搭了一下,替她挡着,一个老派到近乎多余的动作。

    "下个月,雅加达那场闭门会。"他说,"主办方让我推荐一个人讲中小商户支付,我报了你。你就讲Kasa——你坐过他们的网吧,台下没人坐过。"

    "你呢?"

    "我坐下面听。"

    车开了。祝青云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彩釉砖和红灯笼。

    她想起在雅加达那家酒店里,自己在Kasa的BP页边写下的铅笔字:根系比树冠重要。那时候她写的是生意——地推、商户、流水,埋在土里的部分比露在外面的值钱。现在她想,人也一样。树冠给人看,根系给自己。

    这是她在新加坡的第二个新年。数得出来的成就没有几件:楼下的kopitiam老板会提前替她倒咖啡,食阁的角落有一个能看见三个出口的位置,中秋的月饼吃完了,这个新年,有人替她把吉祥话也说了。

    这些都不是成就。

    这些是根。

    北京,春节前最后一周,周五,下午。

    方严在项目的交割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两年了。TCP早期基金从一纸公告开始,到现在,业内做早期投资的人开会会提到他。上个月有三份BP没通过任何FA,直接寄到了他的办公室,抬头写的是"方严老师"——他第一次被人叫老师,愣了一下才接的快递。

    法务把文件收走装订,会议室里开始有人说恭喜,他一一谢过,声音不高。

    人散了以后,他坐在原位没有动。窗外在下雪。北京正月的雪不大,落在窗台上就化了一半。

    他想起新加坡从不下雪,只下雨。想起新加坡也放两天假。

    然后他把那份文件的回执夹进文件夹,翻开下一份,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