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会开在莱佛士坊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一家英国律所的会议室。门口没有背景板,没有易拉宝,只有一张A4纸贴在签到桌的桌角上:监管交流,内部研讨。
祝青云提前二十分钟到。签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打印在名单上了——"清池资本,祝青云",打印体,不是手写补上去的。她想起电梯里那句"名额我留了一个"。原来名额不是一个座位,是他提前把她的名字给了主办方。
谢子维到得比她晚五分钟。他在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完,在她斜前方隔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没有过来打招呼。
会议室里十五六个人。基金公司的人坐在左边,支付公司的人坐在右边,律所的人站在后面。印尼央行支付系统司来了两个人,一位讲,一位记,讲的那个英语带着很重的爪哇口音,幻灯片是全英文的,翻得很快。
祝青云摊开笔记本,红笔拔了帽。
分级管理的框架比她预想的清楚:按年交易规模分三档,门槛最低的一档只要求报备,中间档要求持牌——Kasa就在这一档。实缴资本的要求比市场传闻低了不少,但有两条是硬的:交易数据必须本地存储,本地董事会必须占多数。受理已经开放,按提交顺序排队,材料不齐的,排到也作废。
她把"数据本地存储"和"本地董事占多数"两行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茶歇的时候,谢子维才走过来。他没有跟她寒暄,直接侧身把她引到那位主讲的官员面前:"Pak,这是清池的祝青云,Kasa的领投方。"
官员和她握了握手,手掌干燥,力度很职业。"Kasa。"他想了一下,"做老城区的那个。"
"是。"祝青云说,"七万商户,正在准备受理材料。"
"材料先准备数据架构图,"官员说,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但内容是实在的,"本地存储的方案,还有董事会结构。受理开始以后,材料齐的,队排得快。"
"谢谢。"祝青云说。
官员被人叫走了,谢子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他走在她旁边,隔着半步。
"吃点东西再走?"他问,"这个时间,回去也是堵在电梯里。"
他们去了厦门街熟食中心。下午四点半,过了饭点,食阁里人不多。鱼汤档口的老板看见谢子维,隔着柜台喊了一声"谢先生",没等他开口,先把火开大了。
"你常来。"祝青云说。
"在这附近上班十一年。"谢子维把两碗鱼片汤端过来,食指扣在托盘边缘,拇指压着筷子,动作很熟练,"我祖父那一代,喝kopi是站在Kopitiam柜台前喝的,喝完就走,不停留。到我这代,才坐下来喝。"
她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她选的位置。
"你坐的位置,"他说,"能看到所有三个出口。"
祝青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做风控的人才这么坐。"谢子维把炸五香往中间推了推,"做投资的不看出口,看的是哪个档口排队最长。"
"那你看出来什么?"她问。
"看出来你没打算逃。"他说。
祝青云抬了一下眼。
"看出口的人有两种。"谢子维把筷子放下来,"一种是随时准备走的,坐下来先找路。一种是以前随时准备走的,现在改不掉了,但人已经坐定了。你挑了能看见三个出口的位置,可是坐下以后,一次门都没看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奶白色的,熬得很浓,胡椒味冲在鲜味前面。从前有人这样看她——看穿她坐哪里、拿什么笔、什么时候紧张——自己总会解释两句,或者把话题岔开。今天她只是在想,他说得对,椅子是旧习惯,人是新的。
"你观察人,是职业习惯?"她问。
"是教训。"谢子维说。他用勺子把汤面上的胡椒末拨开,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离过婚,很多年前。看错一次的代价,我付过了。所以现在看人,先看位置,再看出口。"
祝青云没有说"抱歉",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事实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不去碰,这顿饭反而吃得安稳。
"之前北京交换过一年,"他换了个话题,"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知道,冷是可以从墙里渗出来的,你们有暖气,不觉得冷。我们这种人,在此之前最冷的经历是空调房。"
"那你怎么办的?"
"穿秋裤。"谢子维说,"同学教我的。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有一种裤子是专门穿在裤子里面的。"
祝青云笑了一下。
"还有澡堂。"他夹起一块炸五香,"留学生有单独的公寓楼,楼里有浴室,本来轮不到我去公共浴室。但我好奇——中国的同学都在哪里洗澡?问了一个星期,有个北京同学带我去了。"
"你敢进去?"
"进是进去了。"谢子维说,"全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看了一个小时。"
"后来还去吗?"她问。
"去。"谢子维说,"第二次就不看天花板了。人在那里最藏不住,什么身份都用不上。我后来做投资,看创始人,常想起那个澡堂——一个人藏不住自己的时候,你才看得见他。"
她笑出了声。食阁里很空,笑声撞在不锈钢台面上,格外清楚。祝青云自己愣了一下——上一次在饭桌上笑出声,竟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你们管未名湖边上那三样,叫什么来着,"谢子维想了想,"一塔湖图。"
"塔,湖,图书馆。"
"我念了一个学期才反应过来,是骂它乱。"他说,"北京人讲话,骂人都押韵。"
"那你儿化音练出来了吗?"
"练出来了。"谢子维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儿。"
她把那个"错"字咽了回去,没有纠正。错得刚刚好,纠正了反而可惜。
聊到后来,隔壁档口开始收摊,铁闸门拉下一半,哗啦一声响。祝青云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六点多了。这一天看过三次表——进门一次,点菜一次,刚才一次。中间那一个多小时,一次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她把红笔整理的三条口径写成一封邮件发给Elena,抄送张一和法务:一、数据本地存储的架构方案,九月底之前出图;二、本地董事人选,十一月底之前定;三、受理材料尽早备齐,按提交顺序排队,早一天是一天。
Elena回得很快:"收到。你见的那个朋友,是不是替我们说了话?"
她回:"没有。是我们的材料准备得早。"
A+轮的交割在八月的最后一周走完。一百万美元打到Kasa账上那天,Elena发来技术中台两个岗位的招聘启事:CTO和数据工程负责人,招聘启事的抬头是新的,Kasa的logo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持牌申请受理中。
她把青藤和Kasa联动的具体方案发给张一。他回了邮件,正文一个字:好。
九月的第二周,Kasa的名字出现在央行官网的受理名单上,排位比Elena预期的靠前。
飞机落地的时候,雅加达还在下雨。
她没有先去Kasa办公室,让司机直接开到老城区。巷子里积着水,摩托车从两边绕过去。网吧门口那块手写的纸板还在——"WARNET 5000/JAM"——纸板旁边那张覆膜的海报已经贴了一个月,边角被雨水打得起了毛:青灰色的城墙,城门开着,晨光从门缝里漫进来。
网吧老板还是那个年轻人,还是拖鞋,看见她,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生意怎么样?"她问。
"玩这个游戏,"老板用英语说,指指海报,又指指柜台上的Kasa二维码,"在这里充值,送一小时。"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有人充一百,我赚五。"
她往里走。十几台电脑前坐满了人。最里面那一排——上次的那个位置——一个少年在玩手机,不是电脑。屏幕上青灰色的城墙,角色跑到墙边,手指点了一下,角色自己攀了上去。
Loading圈转了两秒,没有了。
老板在她身后说:"现在下载快,他们都用手机玩。"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包体89MB、下载转化率提升23%,这些数字她都看过,但数字是平的,眼前这个是立体的——那个曾经第三次从城墙上掉下来、切出去刷TikTok的少年,现在用一部手机就进了城门。
三方会开在Kasa办公室。这一次不是谈判,是月度复盘。
"印尼区月流水,上个月过了两百万美元。"李卓远把屏幕转过来,"Google Play策略类畅销榜,稳在前三。东南亚DAU八十万,印尼占一半。"
"结构呢?"祝青云问。
"月卡占比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一,直购涨得快。大R占比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Kampung公会战开了赛季制,头部公会的会长现在自己组织线下聚会,等于半个运营。"李卓远说,"网吧用户的付费路径比线上短——他们本来就是来花钱的,只是以前花不出去。"
"获客成本?"
"线上CPI涨到一块四美金,还在涨。网吧渠道折算下来,不到五毛。"
"LTV除以CAC,网吧渠道是线上渠道的四倍。"祝青云拿起红笔,"把联动预算从市场费用里单列出来,算作渠道成本,别藏在市场费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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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下一轮尽调的人看不见它。"
李卓远记了下来。他今天没穿卫衣,穿了一件青藤的文化衫,说话比之前慢了,每个数字都先在心里过一遍才出口。
分润的执行情况谈了半个小时。网吧老板每做成一单充值,抽百分之五;免费那一小时的成本,从青藤的市场预算里出,不进用户成本;归因走Kasa的商户ID,月度结算,一目了然。Elena把数据摊在桌上,还是卷着袖子,G-Shock还是比她手腕宽出一圈——联动上线一个月,网吧渠道的充值单数比预期高了四成。
谈完正事,Elena靠在椅背上:"祝总,我的商户快变成你的广告牌了。"
"是青藤的广告牌。"祝青云说。
"都一样。"Elena说,"反正最后都算进我的流水里。"
出门的时候,那个网吧老板追出来,问了李卓远一句什么。李卓远听完笑了,转头对祝青云翻译:"他问,隔壁那条街能不能不贴。"
"你怎么答的?"
"给他街道保护,三个月。"李卓远说,"他帮我们验证了单店模型,这是他该得的。"
祝青云把"街道保护,三个月"记在了本子上,在旁边写了日期。这一条,不是她教的。
回酒店的车上,她看着窗外的雨。青藤的起飞里有太多人的手笔——清池的钱,当年那版改了又改的架构方案,还有最早介绍海外渠道的那几封邮件,发件人各不相同。有些能被写进新闻稿,有些不能。她给李卓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资料片的城门,让美术按第一版的感觉画。"
他回:"就是长安那个方向?"
"对。门要开着。"
回新加坡的第二天早上,Vivian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D2C护肤品牌的初筛表。结论栏里填着:否。
"退货率百分之十九,"Vivian说,"代工厂没有ISO,客诉集中在物流时效。我没有推立项会。"
祝青云翻到第三页。否决理由写了四条,数据出处标得很清楚。她拿起红笔,在结论栏旁边签了一个"好",写上日期。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Vivian问。
"你写在第三页了。"祝青云说。
Vivian站在原地,没有走。"青云姐,否项目比推项目难。推错了,IC帮你兜底;否错了,没人知道。"
"所以在纸上写清楚为什么否。"祝青云把初筛表递还给她,"以后它成了,你回来看,知道自己错在哪。它没成,你知道自己对在哪。"
"那这个'否'算谁的?"
"我签了字,"祝青云说,"算我的。你只管继续判断。"
Vivian抱着文件出去了,祝青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徐悦说的"你攥拳头"。有些人是教不出来的,只能放出来。
中秋前两天,她在写字楼大堂碰见谢子维。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母亲让我多拿一盒。我一个人,吃不完。"
纸袋里是一盒月饼,老字号的纸盒,素净,连个烫金都没有。
"替我谢谢伯母。"祝青云说。
"她不知道给谁。"谢子维说,"她只是觉得,月饼不该一个人吃。"
他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祝青云拎着纸袋站在大堂里,想起食阁那句"我离过婚,很多年前"。他说的"一个人",和这个盒子,是同一种语法:事实放在那里,不解释,也不要求回应。
晚上她拆开盒子,四个,莲蓉蛋黄馅儿,配着kopi吃了一个,甜和苦在舌头上碰了一下,各不相让。生日那块蛋糕之后,她第一次觉得,甜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吃。
那天晚上,她在公寓里改下面分析师做的材料。改到一半,雨停了。她推开窗,楼下那棵雨树的树冠上挂着一层水汽,路灯从下面照上来,叶子一片一片地亮着。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
北京,晚上十点。
方严看完基金这个月的运营数据,靠进椅背里,拿起手机。朋友圈里,她的头像更新了一条——一张照片,没有文字。他点开,放大。雨树的树冠,路灯,一扇被推开的窗。照片里没有她。
他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朋友圈没有访客记录,所以他敢看。
扣下手机,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重新看。看了两页,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再看了一遍。
窗户是她的,树是她的,光是她的。他想,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的样子——不站在照片里,但照片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选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这一次没有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