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燕于我 > 12. 一池锦鲤
    起初崔家要办宴,做东的是崔婉、崔妩两位小姐,崔婉给晏府唯一还未出嫁的三小姐晏昭春递了帖子,这晏徽春本是不来的,也不知怎的,竟跟着妹妹来了。

    晏昭春又是个孤僻性子,向来不喜欢出来交际,就算是要交际,交往的也是亲王府、国公家的女儿,崔婉、崔妩本也不期望她会来。

    如今崔家兄妹皆是极长脸面,便亲执壶觞,待客殷勤备至。

    众人有了新的殷勤对象,本就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燕燕,便被人挤着挤着,挤到了角落。

    燕燕干脆搬着圆凳挪到了池边,独自坐在一旁,托腮撑在栏杆上。

    几尾朱红锦鲤悠然曳尾于碧藻之间,时而翕忽往来,时而佁然不动,似与那垂落水面的柳丝相戏。

    池中那尾墨龙睛最是养尊处优,日头底下慵游不动,只腮边微翕,浮沉间傍着湖石,半晌才懒懒地拨一下尾。

    她看得出神,仿佛周遭的那些恭维、热闹全都不复存在。

    正兀自出着神,身边过来一崔府的小厮,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篓,里面装着鱼食。

    “孟二小姐,这个是给你的。”

    燕燕接过鱼食,心想,自己在这崔府本就不很受待见,如今已被排挤至边缘,何故还有崔府的下人给她送来鱼食,生怕她玩得不够尽兴似的。

    又想那崔格待她一向不错,许是崔公子细心,使人送来的。

    这样一想,燕燕便抬头朝那些公子处看去。

    不想崔格正顾着与人提笔作画,是断没有心思放在她这儿的。

    燕燕便一扭头,却看见刚才送来鱼食的那小厮正站在晏徽春旁边,同他回话。

    燕燕愣了下,晏徽春便看向她了。

    与以往不同,这回他看她,目光没有很快移开。

    燕燕默默想,他只怕从未这样失礼过。

    他为何会这样失礼?

    燕燕微蹙起眉头,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叫人这样看着,早就要骂人登徒子了。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复杂、厚重,燕燕读不懂。

    晏徽春无法移开双眼,他难以言喻。

    他看过她老去、病重、闭眼、下葬。

    此刻眼前这个十六七岁、正托腮看鱼的鲜活姑娘,是他失而复得的人。

    如何能不厚重。

    这些天,他想了许多事情。

    不管因为什么,今生轨迹已经与前世不同,他或许不该再不动声色,全然等待事情自主发展。

    燕燕扭过头,耳朵红得发烫,她拿起一撮鱼食,往池塘中投去。

    一池锦鲤便倏地聚来,泼剌声中红白相间,争先衔尾,搅碎了一池天光云影。

    丹顶者如雪中红梅,墨龙睛者似玄绸浸水,一尾泼剌跃起,银珠溅玉。

    可惜燕燕此时却无心观鱼,她在想,这一世的晏徽春,是不是还喜欢她。

    想来也是,她生得漂亮,本就讨人喜欢。

    可怎么办呢,晏徽春的喜欢,本身就是一件极诱惑人的事情,光是想想,就面红耳赤了。

    晏徽春也在想一些事情,前世的燕燕是喜欢他的,他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他与燕燕宜言饮酒,白头偕老,燕燕亲口告诉过他,此生十分幸福。

    可为什么,这一世的燕燕似乎不喜欢他了,甚至还避着他。

    他仔细瞧着她,燕燕明明还是燕燕,不是另一个人。

    燕燕托腮看鱼,听身后几位小姐聊起晏徽春。

    这个人在小姐堆里极受爱慕,好像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燕燕听着,那吕今瑶言语中对他也尽是倾慕呢。

    可见小姐们的爱慕也并不赤诚,害起人来,就算是心上人也是不顾的,万事还以利益为重。

    燕燕托腮沉思,因她不是那样的人,倒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晏徽春看着燕燕时而蹙眉,时而又因游鱼甩尾而展颜欢笑,自己那两条原本忧思沉沉的眉毛,也缓缓展开了。

    年光老尽英雄,却未曾消磨卿半分颜色。燕燕还是燕燕,幸甚至哉。

    岁月于我,何其厚也。

    “孟二小姐,近日可读了什么书?”

    燕燕恍一抬头,原来那人与自己,如今只隔了半池锦鲤。

    他何时坐得这样近了。

    燕燕垂下头,心想自己不能如前世一般表现得不学无术,人活一辈子,总有长进的,便答道:“在读九章算术。”

    晏徽春似乎有些诧异,见池边柳絮一下一下地拂过燕燕的额头,又问她:“那柳絮可恼人?要不要往边上挪挪。”

    燕燕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柳絮,她下意识摇头:“不,不恼人。”

    不巧摇头的时候,柳絮与她头顶的花冠便缠在了一起,模样很是滑稽。

    燕燕一下子羞红了脸,晏徽春站起身,手探了过来。

    燕燕垂着脑袋,他的臂展很长,竟可以跨过半个池子到她的头上来。

    他的触感很轻,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头上。

    时间过得很漫长,直到他解开了她头上的柳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才重新开始呼吸。

    他问她家中可好,她答都好。

    他又问令兄备考辛苦否,她答哥哥读书用功得很,每日要到三更才睡。他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秋闱在即,正是磨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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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隔着一池锦鲤,一递一句地说了小半个时辰。

    燕燕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竟忘了局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二人对坐饮茶的一个个下午。

    燕燕本该觉得这些对话无聊至极的,前世他们就是这样,客客气气,平平淡淡,什么浓烈的话也没有。

    可此刻隔着一池锦鲤,他坐在对面,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转眼已至散场时分,燕燕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吕今瑶,心想自己此生定不会再遭她算计,却也不能明知晏徽春有难而不出手规避。

    二人夫妻一生,无宠亦有恩。

    如此想着,燕燕便走到昭春身旁。

    昭春寡言少语,见她来,还特特放缓了脚步。

    “孟二小姐,你有何事?”

    燕燕见着昭春还有些羞涩,昭春是燕燕见过顶有气度的女子。

    晏国公称昭春:“琢之则温,叩之则清,置之群芳之中,不与争春,而春自逊其三分颜色。”

    后来又有一言,说:“兄妹二人,一脉相承:做十分,说三分;予人所知者,唯冰山一角耳。”

    燕燕自然是听不懂长辈说的话,她只知昭春极好。

    “昭春姐姐,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昭春微垂下眉眼:“随你。”

    想到自己要在昭春面前说起某位小姐的坏话,燕燕还有些不好意思。

    心想,自己为了晏徽春,竟在昭春面前毁坏自己形象至此,也是不负与他多年夫妻情分了。

    心一横,便道:“昭春姐姐,我见方才吕家小姐与你言谈往来,倒挺热络。”

    昭春看了她一眼,轻轻侧头道:“谈资寡淡,如同嚼蜡,聒噪半日,无一字可听。”

    一听这话,燕燕反映了一会儿,随后笑出声来。

    再一转头,昭春神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一句贬损人的话。

    “这么说,昭春姐姐一定不会和吕家小姐成为好友的了?”

    这回轮到昭春笑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昭春浅浅道:“堪称好友者,世间本就寥寥。”

    燕燕听不懂,心想自己也不必过多废话,便凑近了昭春耳旁,轻声道:“昭春姐姐,我偷偷告诉你,那吕今瑶不是个好人,你一定得离她远些。”

    燕燕说完这番话,害羞地离开。

    昭春耳朵上留下一片温热湿意,叫她又痒痒、又难受,心想世间怎有这般女子,行为好生莽钝,可其性情疏阔、双眸清亮,所思所想,昭春一望即知,真是好生可爱。

    兄长正好走至近前,未免好奇多问:“孟二小姐与昭春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