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赏鱼宴设在午后。
崔府后园原本就有一片阔朗的水塘,此时春水初涨,水色碧透,塘边新柳垂丝,几株早樱开得正盛,花瓣偶尔落在水面上,被游鱼衔着打转。
塘边新加了朱漆木栏。
池塘正北临水搭了一座敞轩,轩中摆了几张矮案,案上搁着细瓷茶盏、时新果子、几碟蜜饯。
这里便是小姐们的坐席。
公子们则在另一处,西边沿塘的小径上设了几处石桌石凳。
中间隔了一带矮篱,算是男女有别,但彼此说话、看鱼、赏花,又不算真正隔开。
崔家两位小姐作东,年长些的崔大姑娘叫崔婉,十七岁,生得温婉端庄,替妹妹们斟茶布果;崔二姑娘叫崔妩,十五岁,活泼些,爱拉着人说笑。
燕燕同兄长来时,远远便看见,吕今瑶就坐在崔妩旁边,穿一件藕荷色春衫,头上簪着珠花。
另还有曾家小姐曾玉芝,圆脸,话不多,爱吃果子。杜家小姐杜蘅,看着文静,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偶尔低头抿嘴笑。
燕燕一来,几位小姐一时没有搭腔,倒是冷场了。
光看出身,孟燕燕是不够格与她们几个坐一桌的。
寻常小姑娘见如此场面,只怕早就瑟缩起来,不敢露头了。
燕燕前世也来了这场赏鱼宴,当时的她便就显得胆怯多了,但性格如此,倒也很快与人攀谈起来。
如今燕燕也不想多做表现,那位崔婉小姐便先招呼了她。
“是孟二妹妹,来这儿坐。”她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正好与吕今瑶挨着。
燕燕从不是个敏感性子,可前世没发现的事情,今世便要明显得多了。
原来吕今瑶见她的第一面,就全然称不上善意。
燕燕的容貌是极好的,坐在小姐堆里,也是极鲜妍的那一个。
孟荣与她一母同胞,在一堆公子哥里,也是出类拔萃。
几位小姐凑在一起,难免要偷看、评赏一番。
“在场除崔二公子不仅相貌、文采斐然,堪称一流人物外,恕我直言,余下皆为二流。”杜蘅如此说道。
崔妩叹了声气:“晏公子没来,确实少了许多看头。”
吕今瑶看了眼燕燕,嘴角噙着笑开口:“可我明明瞧着孟家兄妹二人皆为美人,那位孟公子,也是姿容既美,谈吐风生呀。”
前世燕燕便是由此与吕今瑶成了好友,殊不知她这话只是为了引出下面这句。
果然,杜蘅接话道:“今瑶姐姐只看容貌,不看出身吗?那街边若是有姿容俊爽的流浪汉,姐姐岂不是也要为之倾倒?”
杜衡说话难听,拐弯抹角地暗指孟家兄妹不够格,前世的燕燕也听出了对方待她不善之意。
可杜蘅不善在表面,尚且可称其性子直爽,吕今瑶却是不善在内里,防不胜防,真叫品行恶劣至极。
吕今瑶假装被辩得无话可说,前世的燕燕倒真为此自卑了一瞬。
好在紧接着崔婉便打圆场:“蘅妹妹此言差矣,哥哥身边都是书院里的同窗,今年要一同上场秋闱的,妹妹万不可轻看一人。”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这些她们如今瞧不起的布衣公子,说不定不久之后便成了官身,科举改命,谁又说得准呢。
燕燕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知崔婉一直是个圆滑周全的人。
说这话时,她淡淡瞥了吕今瑶一眼,对方眉头蹙了一瞬。
反倒是挑起事端的杜蘅,面不改色道:“要想得到本小姐的青睐,那也得实实在在拿了功名来。难不成,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还得莫欺老年穷?”
此话一出,崔婉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燕燕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杜蘅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孟燕燕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圣人云‘有教无类’,书院之中只问学问高下,不问门第深浅。几位妹妹这般将人划分三六九等,有何意思?”
几位小姐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芝兰清雅的一对人儿。
正是晏家兄妹。
兄长晏徽春,年二十三,生了一张清正端方的脸,眉目疏朗,不怒自威。
妹妹晏昭春,年十八,生得比兄长还要精致三分,一张芙蓉面,面容沉静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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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敛。
燕燕前世与晏昭春相处不多,却是一直存了想与她交好的心思,如今乍见了她,倒有些移不开眼了。
说话的人正是晏昭春,崔婉面露惊喜,连忙熟络地邀她坐下。
晏徽春朝妹妹轻轻点头,便要往另一处去,只是改变方向前,额外还看了燕燕一眼。
燕燕正好也在看他,她在想,自己刚刚笑的样子,被他看见了没?
一转眼,晏昭春已悠悠落座,杜衡被她不软不硬的话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
毕竟对方是晏家的小姐,她得罪不起。杜衡是最看重门第阶级的一个人。
燕燕只觉一股香风拂面。
崔婉再次让位,晏昭春便坐在了她身侧。
又见故人,燕燕倒有些紧张起来。
许久未见了呢。
前世燕燕嫁给晏徽春后,晏昭春待她始终是客气而不过分亲近的。
燕燕觉得她冷淡,难以亲近,但对方应当不讨厌她。
想起昭春姐姐的前世,燕燕是有些难过的。
一想到这,她难免要挪动屁股,挨得昭春近些。
昭春性子清冷,一头顶茂盛花冠、浑身石榴红的姑娘便向她靠近了来。
晏昭春就像一座玉雕的菩萨,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进。
燕燕挪近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
她这样凑过去,显得奇怪,但已经凑了,再退回去更奇怪,便愣在了那儿,咽了口唾沫,盯着桌子发呆,假装只是在调整坐姿。
晏昭春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目光呆滞,盯着桌子上一盘果碟一动不动,还咽唾沫。
便抬手把面前那碟糖渍杏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当什么事呢,原来是旁边姑娘嘴馋,嫌吃不着果子,才往她这处凑近。
燕燕愣愣看着昭春推来的杏子,怔了半晌。
晏徽春待她,便是这样。
不多话,也不亲近。
但他究竟做了多少事,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只是日复一日吃了一碟又一碟像这样被默默推来的“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