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晏徽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此生漫漫,无论欢喜还是劫难,他都一一经历过,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
唯有一事,他如今有些摸不准了。
燕燕……燕燕……
此生若是没有燕燕为他的妻,往后要经历的种种劫难,便也没那么好过了。
晏徽春觉得自己或许是记错了日子,决定接下来几日,日日从她门前过,燕燕的簪子总会掉进他怀里来。
燕燕对此一无所知,倒是又接到了崔家的宴请。
崔家的那三只鹅头红前些日子竟产了好些鱼苗,崔家如今不止三只鹅头红了,仔细数数也有个七八只了。
崔格的两位妹妹打算趁着春景好,要在府里办赏鱼宴,邀些姐姐妹妹来。
崔格想着书院里的同窗好友,这阵子只顾死读书,一个个的脑子都读傻了,便叫大家届时都来凑热闹。
还另外特地又邀了一个:“孟家小妹性子讨喜,又是最喜欢看鱼的,这回姐姐妹妹们都在,一定叫她也来。”
孟荣自无不可,连忙答应下来。
“叫孟小妹放心,自她落水后,我家池塘便加装了护栏,这回她也不怕再摔进去了。”
这话一出,好些人都笑,孟荣心想自家妹妹年纪不小了,还被人这样笑话,实在不妥。
便正色道:“崔兄好意,小弟先替舍妹谢过。只是上回落水一事,说来也是舍妹年纪小、贪玩,才闹了笑话。小弟只望崔兄和诸位同窗,往后提起舍妹时,莫再只记得那桩糗事。”
崔格闻言,方知自己所言不妥,忙答应道:“孟兄所言极是,谁人没个出糗的时候,往后还是莫要再提。”
话说晏徽春,一连从孟记酒楼前过了七日,有时一日还不止经过一次。
一整日间,除了繁忙公务外,他几乎都在大街上转悠。
惹得一整条街的小姐们争相观望,甚至还有往他身上丢手绢、香囊的。
可唯独那扇窗户,一点动静也没有。
还是燕燕从前的好姐妹,街对面酒坊家的二小姐,江盈盈过来寻她时,才同她说了这事。
“我记得燕燕从前不是最爱晏公子了?如今他日日从你楼下过,你怎的不去看了?”
燕燕正簪着新得的蝴蝶簪子,停下手里的活,疑惑道:“日日?”
晏徽春少年得意,从前是爱张扬些,可也不至于张扬成这样。
一时间,燕燕都有些好奇了。
“是啊,日日。你听这声儿,准是又来了。”
燕燕放下手里的账本,提着裙摆往楼上跑去。
晏徽春原本已经灰心丧气,琢磨着别的办法再与燕燕相处,或许二人要结为夫妻并不需要完全按照前世脚步。
可孟记酒楼的那扇窗户“吱呀”一声打开的一瞬,就如同久旱甘霖、天光坠落,燕燕的脸蛋儿,就那样挂在上头。
正与旁人笑语盈盈,目光朝他看来。
“你瞧,果真如此吧。”江盈盈道。
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燕燕笑意也僵了一瞬,许是没想到,他正看着她。
燕燕有些不自在,想退回来,又觉得自己一番动作实在刻意,便只好维持原样,这一来一回间,头上的蝴蝶簪子,便从发间滑落出来,掉了下去。
她惊呼一声,捂着脑袋,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这样一桩事情。
当时珠雨还说,这蝴蝶簪子头重脚轻,又带流苏,往后须得拿卡子加固才簪得稳。
是啊,她重生了,珠雨又没重生,早上是珠雨给她盘的头,戴的簪,这簪子自然又如同前世一般,直直坠落下去了。
巧的是,这簪子又落晏徽春怀里了。
她回过神时,他已拿着簪子,朝她点头。
燕燕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恐惧,她与晏徽春,竟就有缘至此。
好像老天爷就一定要给他们两个牵线一样。
就算她本就有意避让了,簪子还是会落进晏徽春怀里。
这更激起了燕燕的逆反心理,她偏就不信了,她改不了命!
珠雨正说出那句:“小……小姐,我这就下去取簪子。”
燕燕拦住了她:“你待着别动,我自己下去取。”
她倒要看看,这个晏徽春,究竟有多么阴魂不散!
燕燕提着裙摆快步从楼梯下去。
窗台上那张脸一瞬便消失了,晏徽春稍显落寞。
转眼便见她从楼里直直跑出来,一直到了他跟前。
他屏住了呼吸,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使得脸色冷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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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站到他跟前,一直盯着他看。
看得晏徽春快要把持不住仪态了。
他内心极为慌乱,已经顾不得去想,为何事情再次与前世发生得不一样。
“孟二小姐,你的簪子。”
他朝她摊开手,将蝴蝶簪子还给她。
燕燕终于挪开目光,从他手中取回发簪,屈膝道谢:“多谢,抱歉。”
她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觉他一如往常那般寡淡、沉稳。
他亦未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她十七岁时便就是这般,鲜活,却不逾矩。
燕燕拿回了簪子,不知还与他说些什么,只道:“公子慢走。”
晏徽春最后定定看了她一瞬,再无理由停留,只好打马而去。
燕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要问她是否还是喜欢着晏徽春,她当然要回答“是”。
可若是问她是否还想与他共度一生,她的回答便是:“不要。”
燕燕前世能够嫁给晏徽春,实是幸事,她十分珍惜,便也别无所求。
她尽心尽力做好为他妻子的本分,在公婆面前孝顺守礼,在外为他交际游走,在内也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待她自然也是好的,但更多的,燕燕没求过,便也没有得到过。
如此殷实一生,直到老去时,燕燕才觉得,此生有着好大好大的遗憾。
她一生所求,唯他而已。
可他所给的,总只有一半。
燕燕便是遗憾于此。
有一年,晏徽春被外派至扬州待了三月,燕燕很想他。
直到除夕那天才回来,燕燕满心欢喜,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夫君回来了!”
她扑到他怀里,他扶正了她:“嗯。当心,别摔倒了。”
“我才不怕摔倒,夫君会扶着我的。”
晏徽春没回她,对她笑着。
燕燕不知该如何表达她对丈夫的思念了,她只说:“我很想很想夫君了。夫君可想我了?”
“想。”他只这样说,然后说,“外面冷,先进去吧。”
燕燕只觉这还不够,便又开口:“夫君今晚,可能陪我?”
她低着头,面带羞涩,其中意味不难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