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快看!”
“砰”的一声巨响,人群齐齐仰头。
一道金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化作万点繁星,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银白的、翠绿的、朱红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燕燕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映着满天的火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每年上元夜,她总要同晏徽春入宫赴宴的。
晏徽春有他的身份,有他该做的事情,在这样的场合,并不能时刻陪着燕燕,燕燕也逐渐学会了与权贵夫人们打交道。
燕燕起初虽不能习惯,但好在,在夫人堆里,她是被恭维的那一个。
也因此,就算晏徽春并不能常常陪伴在她身侧体贴入微,她也自得其乐。
如今家人相伴,母亲牵着她的手,父亲在前面开路,哥哥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拥挤的人潮,燕燕觉得比在宫里吃遍山珍海味、受人恭维要幸福百倍。
身旁有一辆华贵马车缓缓经过,路人知是权贵,便纷纷避让。
“燕燕?看傻了?”孟荣揽着燕燕往边上走了些,“有马车,当心。”
燕燕回过神,忙挪步避让,头顶的绒花也跟着晃了晃。
旁人不敢注视,燕燕却盯着这辆马车看,只觉样式熟悉,又见侧边挂着“晏”氏木牌。
晏家如今除晏徽春外,另有祖父、三位伯父、两个堂哥在朝为官。
晏家像这样从宫里出来的马车,便不知是哪一位了。
燕燕心想,说不定恰好便是晏徽春呢,便一直盯着看,这一世就算不嫁给他做妻子,多看他几眼也不算亏。
晏徽春的马车在路上缓行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一个带着石榴红绒花的姑娘。
而那人的目光也向他的方向扫视而来。
晏徽春的心瞬间慌乱,他连忙放下了车帘。
“走吧。”他对轻槐说。
马车向前驶去,汇入灯火长街。
燕燕浑然未觉。
待马路恢复畅通,她便拉着孟荣看灯去了。
转眼已至阳春三月。
备考秋闱的学子们越发全神贯注地读书,孟荣也鲜少回家了。
燕燕暂时不愿惊扰白语堂读书,便也未曾向母亲说出将来打算。
至于晏徽春,除了像前世那样,偶尔会从她门前过,倒也未曾出现过。
唯有一事与前世不同。
前世她一直爱慕晏徽春,但凡他会出现的地方,她总要不遗余力凑过去的。
多看他两眼不亏,叫他注意到自己更是赚了。
因此晏徽春与友人无论是在酒楼、茶馆小聚,还是在郊外、桃林,赏花、骑马,她但凡能进去的场合,她都去了。
有一次他打马从她楼下过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额上还勒着一根镶玉的绸带,她看得痴了。
为了瞧得更仔细些,头探出了窗外,那天正好头上垂着流苏的蝴蝶簪子没簪稳,从发间滑出来,直直往楼下坠去。
正巧坠进了那人怀里。
晏徽春吓了一跳,忙拿起簪子抬头往上看,只见一满脸羞红、杏眼桃腮的姑娘。
燕燕微张着唇,似乎还没从自己刚刚犯的蠢事中回过神来。
幸好珠雨给她把头发盘得结实,只是簪子掉了,发髻倒没散。
珠雨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
“小……小姐,我这就下去取簪子。”
说完,珠雨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燕燕与那人对视着,那人也不回避,她正好,偏着头、托着腮,定定看了许久。
直到珠雨出现在楼下,那人把簪子交给轻槐,再由轻槐交还给了珠雨。
那人再次抬头看她,只朝她微微点头,稍作示意,便扭过头去,打马离开。
任由燕燕眼波盈盈,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珠雨回来。
“小姐……小姐!”
燕燕方才回神。
“簪子取回来了,”珠雨向她摊开手,手中蝴蝶还在颤动,“往后像这样带流苏的簪子,可得再用卡子固定一下,否则便容易滑落出去。”
此事过后,孟家姑娘簪子掉人家怀里的事迹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当成一桩趣事在传。
溥芳洁听人家传自己女儿闲话,气了一场,教训了燕燕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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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你不许再去看晏公子!你瞧瞧你这次,做出多么失礼的事情来。”
燕燕不依:“母亲,这又不是我的错,是簪子的错,我本只是默默欣赏,又有何错呢?”
溥芳洁认为二人全无可能,燕燕再这样花痴下去,迟早出大事,便严令禁止了她再这样做,可燕燕并非她能管住的性子。
溥芳洁一边发愁,一边倒是没有想到,最后晏徽春真的娶了自己女儿做妻子,燕燕那丫头美梦成真,真真是福气好。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如今二人,还尚未牵扯出什么缘分。
晏徽春却是日日算着的,哪一日,是燕燕落蝴蝶簪子进他怀里的那一日。
这一世他可不能误了这一天。
这天正好是晏徽春陪同三殿下在城郊赏桃花,打扮得难免张扬。
正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公子快意,神采飞扬。
从城郊返回的路上,晏徽春遥遥地便望向孟记酒楼的方向,期待着燕燕。
燕燕如今不再惦念晏徽春了,自然也不再关注他何时在郊外赏花,又何时在她楼下出现。
她早已将这日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正坐在厨房里品尝自家厨子新做出来的糕点呢。
晏徽春微微放慢了速度,直至走近孟记酒楼,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但窗台上没有人。
他等了一瞬,又等了一瞬。
轻槐在身后低声提醒:“大人,三殿下还在前面等着。”
晏徽春极轻地蹙起眉头,又抬头忘了一眼,似乎要将那扇窗给望穿。
可惜结果并不如他所料。
日日所期盼的,也终究没有达成。
他不禁开始沉思,重生以来,为何事事都不如他所愿。
是否皆因他从一开始便错了,他不该早早地去看燕燕。
燕燕是他的妻子,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他便不自觉地靠近燕燕,也无比相信燕燕这一世仍会是他的妻子。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吾心摇摇,如悬旌。
如堕五里雾中,不辨东西。